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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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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天大雪。
满眼都是无穷无尽的白色,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洒落,几片落进我的眼睛,随即化作透明的雪水,从眼角流出,像泪。
我想我再也不会流泪了。
我躺在空旷的雪地上,只身一人。身上已经冻得麻木,没有知觉,肋下二寸出却仍隐约有痛觉传来,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我的呼吸声也微不可闻。动不了,喊不出,只能任凭大雪将我掩埋,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只是,很不甘心。
我不能死,也不想死。
大约是异乎强烈的求生欲,使我坚持了很久,久到近乎绝望,几乎怀疑自己已经死去。
直到听到一声清脆的惊呼:
“呀,这里好像有人。”
我隐隐松了一口气,黑暗压抑不住地涌上来,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
“醒了?”
刚刚睁开眼睛,便听到旁边有人问,声音很苍老,不是之前的那个人。
“小子命大得很呐,一般人早就见阎王去了。”那人随意道。
我不喜欢他的语气,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上位者的语气。
我试着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根本动不了,身上仍旧没有知觉。
“我……”我刚说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声音嘶哑得像鬼,嗓子干涩得难受。
“别那么心急,小子。”那声音说,我的上方随即出现一张极为诡异的脸,虽然长着雪白的眉毛和胡子,隐藏在下面的脸却可以看出白嫩光滑的皮肤。
我看向他的眼睛,却有些失望。我刚才曾怀疑他是救我的那人伪装,如今可以确定不是了。
我昏迷前看到的眼睛,干净得像清澈的溪水,一眼可以看到底,而他的眼睛却像无波的井水,是饱经世事的沧桑,幽深得望不见尽头。
他或许真的很老了。我脑海中浮现一个诡异的念头。
“啧啧,长得还不错,也不枉我浪费了那么多珍贵的药材。”他对我品头论足,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让我十分不爽。
“咦,爹,他醒了吗?”有推门声,随即响起少年清脆的说话声。
是他,救了我。
“你要喝水吗?”他问。
我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
一双手将我温柔地扶起来,随即唇边触到一个冷硬的物体,是茶杯。
我渴极,连饮了许多杯,才摇头示意不要了,然后又被温柔地放下。
“你叫什么?从哪儿来?怎么会一个人在雪地里?”我重新躺下之后,他问。
我的脑海里有一瞬间似乎涌进来许多画面,再细想时,竟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我说。
“什么?!”那个古怪的老头叫了一声,我好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那你岂不是没有地方可去?干爹,我们能留下他吗?”少年没等我说话,就问怪老头。
“那是自然。救人救到底。小子,你就安心呆这儿吧!”怪老头冲我挤挤眼,我不禁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月下来,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因为在雪地里躺了太长时间,我全身的皮肉都已经冻得坏死,也不知道那老头用了什么药,竟然能让腐骨生肉。新生的肌肉平滑如新,并没有不适感。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动。
救了我的少年经常来找我说话,从他的口中,我得知这里叫做万梅山庄,说是山庄,却只有两个人。那老头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找了这一处冰天雪地的山顶隐居,还种了无数棵梅花。少年叫“鹤”,是老头从山下捡来。看来他是想过“梅妻鹤子”的生活,还真是安逸闲适。
我的伤快痊愈时,那老头来找我,想要收我为徒。
他日日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珍惜的宝物,我自然心生警惕,却没想到他是存了这个念头。
“你的致命伤在肋下两寸,若是再靠下一点儿,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他说,“下如此狠手,定是恨你至极。你跟我学了功夫,就不用再担心仇家。况且你现在身无分文,就是下了山也没有饭吃。”
这倒是,我至今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与其下山自讨苦吃,还不如和他们住在山上,而且直觉告诉我,怪老头绝对不是简单角色。
“好。”我点头。
怪老头见我这么快答应,似乎吃了一惊,难以置信道:“你不再想想?”
我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怪老头松了口气,但脸色渐渐凝重下来。
“拜入我门下,便是我壁千仞的人,我定会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但你要与我发誓,此生不得再拜他人为师,不得违背师命,不得行欺师灭祖之事。”
我随他发了誓,他看起来很高兴,说:“既然你不记得原来的名字,为师便给你起一个——单名一个’绝’字,姓随我,如何?”
一个字做名字?真是会偷懒。
不过我还是点点头。
从此以后,世界上一个叫“绝”的人,至于江湖上因此产生多少巨变,那是后话了。
***
最初一年,我连怪老头的一招都接不下,第二年,勉强可以接下三招,第三年,可以与他过百招,到了第五年,他已经在我手下走不过十招了。
比试又一次落败,怪老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显得高兴极了,连连称赞我是不出世的武术奇才。
其实他教给我的招数刚开始练起来觉得很别扭,和身体的记忆极不协调。我确信我之前会武功,因为身体是骗不了人的。前两年,我一直在努力修改身体的记忆,忘掉原来的武功套路,才会学得很慢,直到第三年才开始真正学习新的武功路数,融会贯通。
尽管用了五年,他仍然夸我进步神速,还说像我这样的武学天赋,世上拥有的不超过三人。
也不知道老头是不是夸大其词。
除了学武,我把他收藏的医书通通读完,还用他珍藏的药材做试验,也算是个半吊子神医了。
而且,我每天晚上都在怪老头配制的药水里泡一个时辰,五年下来,耳力、目力、嗅觉敏锐百倍,就连反应速度也快了许多。现在,就算方圆百米之内飞进来一只苍蝇,我也能立刻发觉。
年末,老头把我叫到书房,对我说:“小子,我已经再没什么可以教你了。”
这是,要下逐客令?我不动声色。
“曾经天下第一是我,现在,是你。”他说,“你武功无人能及,只是你的心太冷,没有感情,没有什么能打动你。要不是你对着鹤儿还笑一笑,我真会怀疑你究竟是不是个活人。”
见我依旧没反应,老头叹气,道:“你已经出师了,过了年便下山去吧!下了山,记得说你是我壁千仞的弟子。”
我点头,却有些不明白老头的心思,既然想留名,又何必隐居?不过与我无关,既然拜了师,报个名号也没什么所谓,不过麻烦了点。
“我还有一个要求。”老头盯着我看,“我活得够久了,也该去见阎王了,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我会照顾鹤儿。”我说。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你带他一起下山吧,他和你在一起,我放心。”
我走出门,沿着回廊慢慢地走,周围的景色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
在这里过了五年,骤然离去,说不舍是假的。
不知不觉走到后山的空地,那是我被发现的地方。
空地面积很大,几乎占据整座后山。方圆一颗树也无,只有孤零零的一块墓碑,上面的字被雪覆盖。
雪下得很大,一脚踩上去,膝盖都陷进了雪地里,和那一天很像。
我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等死,孤立无援,动弹不得,心底是无尽的绝望。
现在虽然还是只身一人,却早已今非昔比,心境大不相同。
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没有兴趣弄清楚,只是对曾经伤过我的人,那样的绝望,我定会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