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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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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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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哲奈第n次地看见哥哥从病床上抬起头,但也是第n次地在看到人推门进来后哥哥面无表情的平静样子。
别人大概觉得没区别。但毕竟哲奈不是别人,而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妹妹。哥哥在期待什么的时候,蓝色的眼睛会像蓝宝石一样熠熠发光。
“没有打扰你休息吧?哲君?”来人是桃井和青峰。
自从黑子在一个星期前醒过来后,这短短的几天里,奇迹,桃井和哲奈几乎是天天都到医院来报道。连总是自称“很忙很忙”的绿间也是。
黄濑在黑子醒来的那一瞬间就趴床尾哭了起来,嚷嚷着什么“小黑子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什么“灰崎君的事也是,喝酒的事也是……”。他那么哭,惹得事后才从学校赶来的桃井也鼻子一酸,趴在床尾的另一侧也莫名其妙地开始承认错误。
最后这哭天抢地的两人终于被护士长给请出了监护室,中年的欧巴桑让他们各自在走廊上冷静冷静,结果黄桃二人就蹲在走廊上相互抱着继续抹泪。
黑子的意识虽然清醒了,但一时还无法开口安慰他们。这两人是太善良了呢,还是太八嘎?
绿间和紫原的表现又是让人平添烦恼的类型。那天之后绿间“只是顺便的说”,开始负责带给黑子各种奇葩的幸运物,还严肃地告诫黑子不许趁他不在就拿掉。“这关乎你是不是能尽快康复!”
紫原君的关心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黑子从某天起突然发现经常有穿着病服的小孩们在房门前探头探脑。最后他便将成堆的糖果和蛋糕分给了他们。
然而,只有一个人,从开始到现在,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
大概也不是不关心,毕竟总是有人带话:“小赤司说请假的事情他已经帮你办好了,安心养病就好”,或者“赤仔?哦他说球队的事情太多……”
“是么……”也是,毕竟连刚加入球队的哲奈都被赤司送来照顾他了,也不是不关心。
但每当听到这样的话时,心中某块地方便隐隐作痛。
黑子是后来才知道的,自己拨通的电话不是哲奈的,还有自己被赤司君他们救下的事情。毕竟他当时已经不省人事了。
可每每问到当时的情形,青峰君和紫原君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只说放心,已经狠狠地揍了一顿了。
“不是那个意思,”已经恢复到可以坐立的黑子反驳道,他从某个时刻突然开始怀疑,赤司君不来见他难道是那天因为自己而受了伤?
“赤司?啊啊那倒不是,”青峰想起了那天,毕竟造成了流血事件,周围不管是小区居民还是学校都闹翻了。奇怪的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像他以为地见诸报端,学校也好警察也好都没来找他们的麻烦。
青峰虽然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但这次他还是嗅到了些以往他一直忽视的诡异气息。比如,那双带着冷酷杀意的金红异瞳,自己能信誓旦旦地告诉阿哲什么事都没有么?还比如,赤司其实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恐怖和深不可测的事实。
反正,就是以后自己听话一点比较好……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能有人伤得了他呢!”最后黑子被青峰这么一笔带过。
傍晚的时候,黑子叫醒了在病床边打瞌睡的哲奈。
“没关系么?哲奈想陪着哥哥……”
“嗯。不用担心我,医生不是说了么,身体恢复得很好。”黑子摸摸哲奈的头。
“可是……”
“要是哥哥好了,而哲奈却生病倒下了,哥哥会很难过的。”他很心疼哲奈,这几天一直守着自己,甚至在自己昏迷的前两天通宵陪伴。“所以听话,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吧。”
“……好吧。可是哥哥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哲奈打电话哦!什么时候都可以,而且……”出门前哲奈认真地看着黑子“这次,请一定!要打给我哦!”
哲奈为这事儿自己别扭了好久。黑子笑着表示知道了。
病房的门一关上,只有黑子的房间便骤然冷清下来。一天中难得的时刻,对他来说,是可以不被打扰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时刻。
黑子想要下床走动走动,但单靠自己还是很吃力,便也作罢。已经在这个房间待了半个月之久。
又有些想念篮球了,事实上,他每天都想着赶快康复,重新回到球场上。青峰每次跟他抱怨搭档不在的时候,黑子都恨不得马上跳下床来一场one on one。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手掌触摸到篮球表面的粗糙触感,耳畔也仿佛能听见鞋底与球场摩擦的声音,还有咚咚,咚咚的拍打,与心脏的跳动都能保持一直。
他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久到月光的银辉成为了屋内唯一的光源,久到春日的晚风将窗帘扬起带来阵阵寒意。
黑子的肩微微擅抖着,但依然不愿从那想念中撤离。直到有人为他披上了针织毛衣。
黑子睁开了眼睛,不无惊讶地看着对方。他想开口,但嗓子里一阵紧滞,没发出声音。
“对不起,”那双红色宝石般美丽的眼睛写满了歉意,赤司轻轻握住了黑子冰冷的手,黑子能感到这个人的体温,令人怀念的温暖感觉。
真是奇怪,每当赤司君在他的身边,黑子便能感受到那种异常的熟悉感。
“我来晚了,总是。”不管是听到电话后赶到他身边,还是来医院探望他,赤司都责怪自己来得太晚。
“……”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张口无声。不是因为发不了声音,而是心中堆满了担心,害怕还有疑虑。
黑子隐约地有种预感,此刻哪怕自己泄漏了一个音节,某种不明了的情绪就会从此一泻千里。
悄悄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终于扯出生硬的微笑,摇摇头,没关系。
大概是坐了太久有些着凉,黑子轻咳了两声,赤司便坚持扶他躺下。将被褥捻好,赤司才坐在了床沿,背对着黑子。他们彼此都没有开口,享受着对方在身边的这一刻。
白天桃井带来插在床头的百合,此时依稀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淡淡花香。黑子望着赤司的侧脸,觉得赤司君和平常不大一样。
“赤司君,”黑子从被子地下伸出手,握住了赤司的衣角,“如果你在烦恼什么,我愿意听赤司君讲。”
红发的少年有些惊讶。似乎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自己有心事,他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正常。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哲也的眼睛呐。”他有些无奈地笑道。
走廊上细碎地想起护士的脚步声,但毕竟夜已深,大部分的探病者都离开了。
“哲也,”赤司沉思了片刻,问黑子,“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另一个你,你会怎么做?”
“另一个我?”黑子没有想到赤司君居然问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是说,和我具有同样意义的存在么?还是只是和我很像的人?”
“嗯……前者。”
“怎么办么……”黑子很难想象面对面坐着另一个黑子哲也是什么感觉,不过他联想到了一部自己很喜欢的文学作品。
两个平行的世界,两个都自称“我”的主人公。他们看似是彼此对立的存在,其实又相互依存。一个“我”创造了另一个“我”所伫立的世界。他们都在逃离着自己所在的世界,然而最后才意识到,世界是由自己的意识而生。[i]
是部奇妙荒诞,而寓意丛生的作品。
“如果是同我意义相同的存在的话……我想我会接受对方。”
“接受?”黑子的回答令赤司有些讶异,“一般不是会否定他的存在么?”
“因为,”黑子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笑着回答,“我不能否定自己呀。不然我所做的一切的努力,不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承认对方,也就是承认自己的意思?”
“嗯,大概……”
黑子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虚弱而清丽,赤司望着这样的黑子,为这个少年的美好和善良而频频心动。
但是……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来自另一个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当两个自我在体内并行的时候,赤司能察觉到,他所拥有的控制欲与行动都是恐怖的。
看见另一个自己的行动,便开始做出相同的动作,如同一面镜子。而当他发现自己无意识的模仿时,却没有办法挣脱僵局——“他企图控制我。”赤司告诉自己。
而且,另一个自己说过的:“我知道答案。”这也是赤司所隐隐害怕的。为什么另一个自己知道黑子是不是当年那个男孩,而本尊却浑然不知,我们不都是一个共同体吗?这和哲也一点儿都不记得我有关么?
又或者,黑子哲也根本就不是那个人?
赤司愣住。
这个念头明明他早就明白,但如今再次提起这个可能的事实,赤司发现这居然是这么的让自己难以接受。
四月末的空气,依稀携带着醉人的花香。
他想起那个依旧活在七岁的少年了。他深海般沉静淡然的眼眸,怯懦懦地偷看自己,却因为被逮到而红透的耳朵,总是小心翼翼遮盖住的细碎伤口,光洁的额头……还有,柔软而馨香的唇瓣。
而如果黑子不是这个人,是不是意味着他终究无法再挽回那一切呢?
冰冷的寒意使赤司的背影越发孤单而凄凉,只有这个,他是无法从现在的黑子哲也那里得到答案的。
而那个人却知道。只要他接受对方的存在。
没有办法了么?
妥协的恐惧令他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就像一只进退维谷的野兽,无论进退都只能落得粉身碎骨。
在这一片无法自控的绝望中,一双手却从身后突然环抱住了他。这温度来得那么突然,使得赤司停止了颤栗,停止了思考。甚至像连呼吸也要一同停止。
黑子也为自己的冲动而陷入惊慌。那一刻,他不顾周身的疼痛,也挣扎着想要拥抱面前的这个人。他没有多少力气,但依然想要尽力地拥着眼前独自痛苦的人。
“我,大概很笨,”不等赤司有机会逃离。这次没有酒精使人冲动了,黑子几乎拿出了全部的勇气,也一不做二不休。
“但是,我认为,赤司君就是赤司君就好。因为是你,青峰君他们才愿意跟随着一起努力……也因为是你,我才能相信自己也是有才能的……”
这种心情是那么的特别,我想传达给你,想传达给赤司君……想传达给你!
等赤司意识到的时候,黑子已经泣不成声。
“因为……是赤司君,我才……能和喜欢的篮球一起,才能……遇见赤司君啊……”
那静止的一刻,黑子明白了,明白了好多事情。
赤司静静地安坐在床沿,任由肩上的少年第一次那么毫无保留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对于黑子来说,那些害怕,担心与委屈的心情竟然神奇地随着眼泪流走了;而对于赤司来讲,不知为何,心头那块黑黝黝的冰山也渐渐消融不见。
啊啊,放佛才意识到,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只看着哲也了呢。
篮球场上挥汗传球的哲也,训练时咬牙坚持的哲也,樱花树下微醺的哲也,病床上清瘦苍白的哲也。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这个清瘦的男生都用正直而率真的心去安慰他,鼓励他。
不知不觉间,黑子哲也已经独占了自己所有的视线。
赤司不打扰地等待着,等着黑子慢慢缓和了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肩头也被濡湿了一片。不知不觉,赤司的唇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平静下来的黑子,一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控,就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手是不是该拿下来呢?该怎么跟赤司君解释呢?
空气中滞留这尴尬的气氛。
“哲也,”看到像小鹿一般惊慌失措的黑子,赤司坏心地想要捉弄一番。可一听到赤司的声音,黑子就颤抖了一下,立马拿开自己的手。
结果刚刚解开了环绕,赤司却突然转过身来,不给黑子挣扎的机会,一下将他扑到在床。两人就保持着这般暧昧的姿势,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滚烫的呼吸。
赤司钳住了黑子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逼黑子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月色皎洁,而那清丽的银辉却比不上他们彼此在眼中的色彩。黑子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他窘迫地祈祷着自己的心跳声快平静下来,但是已是深夜的医院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清晰无比。
赤司狡黠地看着黑子,他怎么可能忽视那愉悦的声响。
“赤司君,”黑子的脸蛋已经烫得可以煮鸡蛋了,“你可以起来了么?”
“哲也,你是在违抗我的命令么?”赤司玩味地质问身下的人。
“不,不是!”队长果然还是队长,黑子被吃得死死的。
看着黑子惊慌的模样,赤司却越发怜爱。他凑上前,吓得黑子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细细的温柔的吻,落在了黑子颤抖的睫毛上。
月色安静,唯有两颗贴进的心能倾听这无言的悸动。
很久以后,甚至是十六岁的两人在篮球场上对峙而战之时,黑子还依然还清晰地记得。记得那窗外澄澈的夜空,手指触碰到的床单的粗糙触感,以及赤司征十郎唇上的温度。
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静静地从天空飘然落下,而黑子,明白无误地接受了它。[ii]
后记:
黑子放弃了挣扎而安静地停留在赤司怀中的时候,突然很破坏气氛地问了个问题。
他似乎纠结于这个问题很久了。
“赤司君,”黑子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严肃地注视着赤司,“为什么我的快捷键号码变成了赤司君了?”
“我设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背你回家的时候呀。”赤司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怎么不记得了?!”说实话,黑子真的到目前为止也没想起赏樱那个晚上的事。
“阿拉,哲也不记得了?”看着眉头变深的黑子,赤司狡黠地笑道:“喝过酒的哲也,明明做过那么多可爱的事情。”
“什,什么事情?!”赤司的语气令黑子大为惊慌,突然有种想死的心了。
“……”赤司坏心地凑过去,在耳边告诉了黑子。黑子刷地就脸红了。
诶?你问我究竟做了什么?去问樱花,或者你猜猜看?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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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参见《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村上春树著,林少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
[ii] 参见《当我在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村上春树著,施小炜译,南海出版社(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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