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灵》陆皙

12、中州迷画③ “我不喜欢

　　廷安又问，“馥歌是枭鹰族人，为什么会在南域夷王府？”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的父母多年前被人斩杀，从此馥歌就流落街头成了乞儿，被文彦偶然遇到收留在府上。一开始文彦并不知道她是枭鹰族，只是后来，文彦生了一场大病，需要的药材非常难寻，她这才道出身世，并请命去了北霖奴仲山采药。原本文彦就对妖族很感兴趣，从此更加看重馥歌。”
　　听起来毫无破绽，可就单凭馥歌将世子之死的矛头引向北霖这件事，廷安还是觉得另有隐情。
　　“没想到馥歌姑娘竟有如此义气。”淡淡叹了口气，廷安不再追问。
　　岳九听罢，留意地看了一眼南山，心里想道，自从祈神殿大火之后，世人多把妖类看做不祥之人，对他们避之犹恐不及，即使像霄族这样与神灵有莫大渊源的部族，也被归为了妖魔鬼怪，可他们待人类，还是如此赤诚，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人类这样玲珑细致的心吧。

　　午后，岳峦又差人来请众人到园中后山游玩。
　　后山下荷塘比上午看见的那片更加开阔，当中有一座湖心小岛被盛放的荷花簇拥，荣羽一见就来了兴趣，嚷着要到岛上去玩。
　　从岸上到岛上，只有一条浅浅的沙堤可以到达，沙堤两畔尽是垂烟的杨柳，把沙堤装扮的十分朦胧，走在堤上，柳枝就扫过行人的肩膀，大有留人之意。
　　众人一边夸赞着岳峦对自己的园子极尽精心，一边就到了岛上。
　　这岛比远处看起来大许多，岛上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水榭，供人休憩。
　　“画斋。”
　　抬头，只见一块字体清秀的匾额。
　　这字体！
　　廷安脑子里轰的一下子，他捂住嘴，掩饰难以置信的表情。
　　再看室内正中，挂着一幅三尺有余的画卷，画上描绘的正是园中景色，而且，每一处精致都标注了名字，清楚了然。
　　画卷末尾，有一首题诗：“子夜风来半凉秋，玉和花穿几多眸。许些莲去托莲子，硕芳清在满塘收。”字迹与匾额上的如出一辙。
　　“这些……全部都是母后的字迹……怎么会……”廷安激动得自言自语，而同行的客人都专注地观赏，没有留意到他的变化。
　　廷安忍不住上前去触碰画卷上的笔墨。
　　“别动！”
　　岳峦出声打断他。
　　“这幅画相当珍贵，切勿随意触碰它。”
　　廷安收回颤抖的手，“抱歉，没想到这水榭之中竟然会有这样一幅画。”
　　“这个园子，曾经是皇后娘娘南巡的行宫。”
　　“喔？”
　　母亲南巡的时候廷安还小，所以具体的事情并不太清楚。
　　“皇后娘娘被这里的美景所吸引绘制了这幅园林画么？”
　　“非也，是皇后娘娘亲自画了这幅玉荷塘秋图，才有了这座园子。”
　　“既然是秋图，为何这画上画的都是夏天的景色？”
　　岳峦见他问到了点子上，也不再婉转言它，“你说的没错，但这幅画所绘确实就是园子秋天的景色。你也看到了，这早春季节，园子里就已繁花似锦了。实际上，这里一年四季都没有变化。”
　　这时，其他人也凑过来听岳峦讲这园子的怪事。
　　“不仅四季没有变化，这园子里的一切都已经十多年没有变化了。”说着，岳峦脸上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郁色。
　　“二叔，你没事吧？”岳九关切道。
　　“我没事，早就习惯了。”他淡然地笑着，看起来却十分勉力，“其实，你们所看到的园中的一切已经存在了十几年，这里的花十几年前开放后就停止了凋谢，这里的鸟儿，十几年前就被关在了这里，飞不出去也无法死去。它们既已死去，却还活着。”
　　既已死去，却还活着？这句话让廷安和荣羽双双一振，脑海中同时蹦出一个熟悉的词——补灵术！
　　一个眼神交错，他们都肯定了彼此的想法，这里的一切应该跟失传已久的补灵术有关！
　　“从皇后娘娘南巡以后，这座园子就未曾有过兴衰，始终如此。”
　　既然开了头，岳峦索性就把整个始末全部说了出来。
　　“我们岳家对南域朝实在尽忠，从无二心，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岳家曾经受过南域皇后多次恩泽。
　　那一年，我三十出头，已经在中州打开了天地，将这里的烧瓷、蚕桑、冶矿业经营的欣欣向荣。中州是仅次于浣州的富庶之地，是岳家最重要的市场之一，而在我的打理下，甚至超过了浣州，岳家长老都夸我是经商奇才。
　　老朽这样自夸你们莫要见怪，来的路上，你们应该也看到了中州的富庶，当知我所言不虚。
　　只是人无完人，我自幼身体羸弱，虽有从商的天赋，可耗不起这份精力，稍有操劳就卧床不起，大夫断言我活不过三十五岁。岳家不想过早的失去我，就请求皇后娘娘帮忙。皇后娘娘医术高超，岳家长老们猜想，她可能会有办法治好我。
　　果然，询问之后，皇后娘娘说，她可以帮我再延续二十年的寿命。只是，这种方法不是医术，而是补灵术。皇后娘娘是世上唯一一个懂得补灵术的人。
　　人的身体没有魂魄就会死去，而人的灵魂也需要身体才能保持，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皇后娘娘治不好我的病，我唯有一死。可皇后娘娘却把她自己的灵魂嫁接给我，再用这满园生灵布阵，使我在这园中可保尸身不烂。如今，你们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只是阵中的景象罢了。”
　　怪不得，他独居这偏僻的园子里，足不出户。
　　“您已经过世了？”荣羽小心翼翼地问。
　　“我早就没有一个活人应该有的生老病死，也感觉不到饥渴和冷暖。”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穿堂的风吹动他身上单薄的衣袍，大家这才发现他穿的并不多。
　　廷安关注自己母后的事，不由问道，“皇后失去了灵魂，她自己怎么办？”
　　岳峦答道，“修行补灵术的人，三魂之中的天魂也会得到修炼，因而具有很强的灵力。而且，普通人本就没有天魂，所以即使失去了天魂，也不会有异样，皇后娘娘将天魂留在园中布阵，帮我延长寿命，只是我自己的魂将被取代而死去。所以此阵破除后，我就会立即腐朽，皇后娘娘的天魂得不到依存也会死去。”
　　这件事过于玄奥，大家一时间都难以消化。
　　岳峦也不多做解释，有些事情本就说不清楚。他将这一切说出来，只是希望廷安能够帮助他获得解脱。
　　二十年行将就木的生活，他已经不想再过下去了。为了早日结束这种折磨，他只用了十年，就将中州的事业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也为岳家培养了新的可用之人，自己总算可以放心离开了。
　　听完岳峦一席话，廷安再次看着这满园的生灵，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当今世上唯一掌握补灵术的人。同时他也再次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也没有长生不老。
　　“皇后的阵法，只能保持您二十年不腐朽吗？”
　　“是啊，这么大的一个园子，这么多的生灵，却只能换我二十年的寿命。皇后娘娘说过，过犹不及，对岳家来说，一个的人才能可以用上十年，二十年，可过于长久于岳家来说并不一定是件好事。而对于我，她不忍心看我孤独的留在世上太久。我早就是将死之人，能再活这么多年，本来就是我赚来的，至于皇后娘娘当年是否有所保留，我又怎么会去追究。”
　　廷安猜想，当初母亲这样做，或许有一定的政治目的在其中，她对岳家殚精竭虑，岳家也作出了应有的回报。岳家是十年前那场变故中，保护自己到最后的家族，也是受影响最小的一支势力，直至今日，他们在南域也有着无可撼动的地位，而自己依然受着他们的庇护。母亲当年的付出，也是为后来发生的一切埋下伏笔吧。
　　荣羽为了解更多补灵术的细节而喜上眉梢，廷安却因为提到母亲，已经母亲望尘莫及的绝学而更加苦闷。
　　天色暗了，吴管家派人来通传说晚膳布置好了，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荣羽满心好奇地粘在岳峦身边继续追问，岳九恭敬地跟在长辈后面，廷安却因为想心事走的很慢。
　　意外地，有人拉住他的胳膊。
　　“你看着点路。”南山关切道。
　　隔着纱布，廷安看不到南山的表情。
　　“我观察你好久了，别人出来玩都是越玩越开心，你怎么苦大仇深的？”
　　廷安讶异，“怎么突然说这个？”心里却想，你管的可真宽。
　　尽管廷安对南山颇有好感，但他还是不太喜欢有人自以为是的打探他的情绪。他是个很隐忍的人，也是个表面很和善的人，可相对的，又敏感多疑，内心被坚固的防线包围起来，不容任何人触犯。所以，岳九没有像对其他哥们那样跟他肆无忌惮的打成一片，沈墨松虽然爱慕他但不敢有任何亲昵的行为。大家都知道，对廷安，只能是亲和尊重，要是妄想越雷池一步，你进一分，他就退一丈，讨不到任何回应。
　　“没人说说你吗？”南山也很惊讶，“或者别人说了你不听？”
　　“行了。”廷安有些恼怒，“我不喜欢话多的人。”
　　南山语塞。
　　不对啊！他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怎么自己一说话他就发火了，明明自己是话最少的那个啊！
　　廷安：那是因为……没看见人家正郁闷着吗！
　　接下来的晚饭桌上，所有人都发现南山一言不发，他脸上本来因为新名字带来的喜悦感也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