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时光的荒芜》咯吱窝的窝

2、Chapter 2 谁是谁的幸运

　　那天的戏拍的很顺利，袁弘的状态极佳，跟他对戏的小演员竟然也被带的入了戏，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洒在镜头前，比之更绝的是袁弘，静默处不言不语就跟幅画似的，晕开了水墨，泅成一圈一圈的悲伤。
　　导演喊完卡，当天的拍摄量就结束了，袁弘跟导演再确认了遍第二天的拍摄计划后，朝自己的车走去。很纳闷一般这个时候，小熊总是第一时间冲过来给自己看她无聊找的各种美食地图，今天吃这家明天吃那家，好像日子这样继续着也不算难过。今天那家伙只在自己手机里留了条短信告知她今天要消极怠工，让老袁自己解决晚饭问题。
　　是啦是啦。袁弘有时总忍不住打趣小熊，莫不是她把自己当成了二等残废生活无法自理。
　　你不是心智不健全，你是压根没有心。助理的脾气越来越差，袁弘其实知道原因，他没有傻到不知道小姑娘在为那人抱不平，连自己都觉得理亏呢，怎么办，到底是意难平啊。
　　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拯救地球的勇气，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甚至从来没有点破的承诺切断退路的，既然无法做到奋不顾身，倒不如连前尘一并抹去。
　　袁弘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大智慧的人，从小到大收过的最高评价无非是家里面那群哥们说的“袁弘，你在外面漂了那么几年，哥几个也不担心你，你总不至于让自己吃亏”。当时恬不知耻地以为是夸自己人精，却不曾想死党劈头甩过来后半句话，“你太有福气，出门遇贵人，一罩就罩了那么多年。”这个贵人自然说的是那人，他很想辩解几句，比如说在大学时是他一直罩着那家伙的，再比如说自己从来都不屑看到袁弘两个字总跟那个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但是辩解过一次大家都嗤之以鼻，好像说了天大的笑话，只损他缺心眼。袁弘有些冤枉，其实家里面的那些朋友对那人并不热络的，很少在袁弘面前提起他，甚至在损他的时候都要连带上那人的。他们最喜欢开玩笑说老袁你张口闭口都是那人，迟早被他勾引了去。
　　袁弘想我又不是那些熊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看人好看就被拐走呢，但是，不可否认，那人对他是真的好，好到袁妈妈都天天念叨着让他别欺负那人。
　　袁妈妈，可可要是女孩，我就把他娶了。那人在长辈面前总是卖乖，可偏偏，自家母上就吃这一套，瞅一眼袁弘再瞅一眼那人，笑眯眯地就差没改口叫人家女婿了。
　　袁弘抚额，为什么是你娶我，应该是我娶你。士可杀不可辱，袁弘觉得事关男性尊严的事，必须要搞清楚。
　　袁家老太太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顾不得了，人家那模样要是姑娘，能看上你？追他的得从武昌排到汉口去，你顶多在汉江里扑腾几下，儿子诶，不是我说你，你还不够段数啊。
　　袁弘被自家母上笑得有些郁闷，转头看到那人也眯着眼笑得一派舒朗，眉眼像浸浴在一团光影中，嘴角上扬，左边的唇线微高于右侧，便成了极具探究和勾引意味的笑容。袁弘盯着那道唇线许久，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说，管他男的女的，谁跟我抢人，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隐约间，看到那人嘴角弧度更深，轻轻浅浅的声音如梦似幻，只一个字狠狠地砸进他的耳廓心间，在心瓣间穿梭。
　　好。那人说。

　　袁弘打开车门的时候，多少还是受到了惊吓。这与谢闻轩原先想要达到的惊喜的效果差得有点远。她大老远从另一个城市赶来，串通了小熊姐，偷偷溜进袁弘的车里躲上一个多小时，无非是想看到袁弘见到她的那一刻有些微感动和惊喜，可事实上，袁弘只在看到她的那瞬间愣了下神，瞥起的眉心在瞥过后座某处后重新舒展了开来。
　　“你怎么来了？”袁弘坐进驾驶室，关门。
　　谢美女望着他笑，“怎么，我不能过来吗？”
　　袁弘望着自己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妆容精致的面庞找不到一丝瑕疵，还有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住的挂在嘴角的梨涡，嫩是无情也动人。
　　更何况，袁弘是真的喜欢这个姑娘，善解人意又温柔贤淑，还画得一手好画，符合自己对于梦中情人的全部定义。将人带回武汉时，亲戚们都一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表情，好像天上掉钱一样开心。疯锅那批人更甚，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服服帖帖的。痴娘娘为此甚至在钱柜大宴了两个晚上，狠狠地拍着袁弘的肩膀，死命地敬谢闻轩酒，感觉像是嫁闺女似的，当然最后那些酒都被袁弘挡了下来，那晚袁弘喝得微醺，脑子晕晕乎乎的，在洗手间泼了满脸水后总算是清醒了点，出门的时候碰见门主，想起来那厮竟然一晚上都没敬过一杯酒，突然起了调笑的心情，走过去搭上那人的肩，痞痞的声调夹着酒气熏得门主本能地一皱眉。
　　“门锅，你这是看兄弟我美人在怀，心生嫉妒了？放心，爷是个念旧情的人，不会忘了旧人泪的。这么着，明儿就召你侍寝如何？”
　　门主却没有像平日一般四两拨千斤地调戏回去，只看着袁弘因为酒气而有些氤氲的眼睛，直看得后者后颈一凉，正要开口，却听得门主低沉的声音：“旧人？你的旧人在哪儿你还记得吗？”
　　正要开口，这不就在爷面前杵着吗，却偏偏被眼前人正经的表情唬了一唬，一句话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老袁，你要跟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兄弟们都没话说，只是以后这些话，就挑对对象再说吧，我是不在乎，可有些人，偏偏在乎。”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在乎？
　　这些话袁弘自然是没法说，即使是身边最好的兄弟，也无法言明。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又要用怎么样的托词来让别人相信自己这个孤注一掷的决定能走到终点。

　　生日宴终究变成了两个人的情侣餐，这样也好，袁弘知道现在回到宾馆肯定有一票粉丝等在那里要给自己庆生，这些年也多亏了这些人的不离不弃，才让自己在这个圈子里一走就是十年，十年呐，听上去也已经够漫长的了。竟然也就是一晃而过的事。
　　老袁，生日最想和谁一起过？
　　某一年的粉丝见面会上，那人作为神秘嘉宾降临，推着蛋糕上来的时候，有粉丝红着脸壮着胆子提问。
　　生日啊……当然是和我爱的，标准的袁式微笑亮起，玩笑般的停顿拖出最后两个字……你们一起过啦。
　　底下尖叫一片，台上那人却是眉目温和，光打在脸上，正勾勒出唇角上扬的弧度，笑得一派温暖明媚。于是他也不管不顾地笑着，和底下的粉丝一样没心没肺地将圆脸笑成一张大饼，笑得腮帮子发酸，红彤彤一片。
　　许愿的时候，全场的灯光都暗了下来，那人站在他的身边，五官都不明晰，只有眼底的晶亮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好像全世界的星光都笼在里面。
　　心底颤抖着发酸，许愿的时候连带着鼻息都轻轻的，虔诚得像个信徒。
　　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是袁弘那天许的唯一一个愿望，也是他寄放在心底最深的一个秘密。真的，你在身边，在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面前，从千里之外不眠不休地赶来，我已没有再多的奢望。

　　谢闻轩其实不傻，甚至于，这姑娘比一般同龄的女孩子要聪明的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要怎么获取一个男人对她的关注。对于袁弘，她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多少就有点动心，翩翩君子，谁人不喜呢？更何况，这个君子似乎对自己印象不错，眉眼交锋了几次，倒也是棋逢对手。于是一餐饭后就留了对方号码，说是有机会在一起出来吃饭。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觉得光凭一面之缘就能让袁弘对自己情根深种，那人阅尽多少美女，娱乐圈当红花旦哪一个不是他的闺中密友，绯闻也是炒过又炒，粉丝在各个阵营间穿梭，今天袁弘和某个女星一起上综艺，很搭；明天袁弘和另一个女星一起走红毯，超配。每个人都像自带雷达似的盯着，这个近年来越来越红的男星心目中的女神会是怎样的艳冠群芳。
　　事实上，谢闻轩并不出名，甚至于连三线都排不上，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女孩，拍过一些平面，也在一些低成本的影视作品里演一些转头就忘的女二、女三，走在路上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冲出来要签名。偏偏机缘巧合下认识了袁弘，这个男人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魅惑，由不得她不动心。于是乎，偷偷地对他存了心思，想着如何设计一万种方式去遇见。
　　偏巧一个月之后又在老地方遇上，她还是和同一圈朋友，他却只有一个人，在角落里喝一杯色泽鲜润的酒精。直到坐到他的对面，袁弘都没有抬起来，只低顺着眉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袁弘。直截了当地引起他的关注，谢闻轩不喜欢那些说着“好巧，你也在这里啊”的客套场面。
　　哦，袁弘抬头望向面前这个带点面熟的姑娘，拖长了音，似乎是辨认一会儿，笑了，是你啊。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从上海的气候聊到星座，又从朋克聊到京剧，最后当话题从村上春树不知怎么的转到了海绵宝宝，终于，两人再也忍不住笑趴在桌子上。袁弘顶着黑色稠密的大脑袋在桌子上一颤一颤的，发色柔软，被顶上的光一打，像极了某种微生物，谢闻轩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很想将手放在这个已经并不年轻的大男孩头上，轻轻地揉一揉。
　　也就是在那一刻，谢闻轩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真的对袁弘动了心。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谢闻轩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朋友圈里，直到那伙人要换场地去续摊，来喊她是否同行，她才惊觉时间竟然过得如此快。自然是推了朋友那边的约，也算是司马昭之心了。“看来真不用我们帮你相亲了。”朋友临走时笑得一脸暧昧，连带着袁弘都被笑得寒毛倒立，面上却还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悠闲。
　　你要相亲？袁弘的笑在谢闻轩看来有几分探究意味。
　　没有。谢闻轩跟走远了又不住回头的朋友挥手道别，我比较看重缘分，遇到那种跟我同一频率、听我扯东说西还能插上话不嫌我聒噪的，是我的幸运。
　　袁弘嘴角的笑意更深，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精一饮而尽，音乐在此刻换挡。谢闻轩听见他略喑哑的声音，原来，我是你的幸运。
　　音乐再次响起，暧昧，戛然而止。

　　有一点袁弘没有说错，他真的是谢闻轩的幸运。
　　袁弘是那种看上去嬉皮笑脸实际上还蛮诚恳的人，譬如他会和朋友开着世纪玩笑、输无可输时脱了外套仅存一条CK在桌子上大跳跑马舞，但是，谢闻轩进门的后一刻，他又能回归银幕上那种温润如玉的良人形象，牵过她的手，一个动作就解释了谢闻轩何许人也。后果无外乎袁弘被群起而攻之，一箱啤酒下去，饶是他酒量再好，也经不起再多的折腾。事后有朋友跟袁弘说，老袁，那小姑娘蛮伶俐的，一看你快不行了，就出来挡酒，哥几个第一次见哪敢灌她酒，愣是让你逃过了。
　　袁弘醉酒后的印象一般都比较模糊，新晋女友帮自己挡了多少酒他不知道也不想关心，只是，每次带她出去介绍给兄弟朋友，都免不了落得个被灌醉的下场，兄弟们是替他开心，袁弘自然是加倍尽兴，借酒装疯随便搂了人就亲。说起来，袁弘抱人的手劲很大，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你身上是很难挣脱的。被他抱着的人左右无计可施，只能冲着周围人吼一嗓子，这一嗓子过后，袁弘自动转醒，百试百灵。
　　帮我打电话给老胡，让他过来治治这见人就抱的毛病。
　　这话听上去忒正常，完全让人无法产生半点遐想，谢闻轩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没多想，句子中的主语是谁她也没心情关心。她只是看着那个被吼完后瞬间安静下来的袁弘，一个人窝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样子的袁弘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只是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从那个角落溢出来的浓浓的孤寂感，明明那么多人啊，明明自己这个正牌女友就在身边，可是，莫名的，谢闻轩直觉袁弘越垂越低的肩膀另一侧的位置，不是留给自己的。
　　只是这样想着，就觉得心惊。原来还有人，能让他这么孤单。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是在不久之后。那次袁弘新戏杀青，请剧组成员请饭，谢闻轩那时已经跟袁弘交往三个多了，因为经常去探班的关系，跟这个剧组的人也熟，吃散伙饭的时候也就叫上了她。
　　席间，剧组那个长的一脸北方汉子形象、留着络腮胡的副导演接了一个电话。电话应该是相熟的人打过来的，副导接起来就藏不住的笑：“老胡啊……嗯，吃着呢……对啊对啊，杀青了嘛……你在哪里赶戏……休息啊？那过来一起聚聚啊，你小子有好久没来见你哥哥我了……能有多远，不就城东到城西吗……不来可别后悔啊，老袁他女朋友也在，小姑娘长得可水灵哟……”
　　副导的嗓门大，再加上直剌剌投向袁弘的视线，坐在一旁的谢闻轩想装作无动于衷都不行。更何况，从电话接起到挂断，袁弘的脸色就没好过，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别人过来敬的酒也来者不拒。到副导对电话那头的人提及谢闻轩，袁弘索性端着酒杯去别桌敬酒去了，那边厢一派兴味盎然的景象，看在谢闻轩眼里，却是畏罪潜逃的样子。
　　不是没有猜疑，能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袁弘存了心逃开，连提起都是一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