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可可，可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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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快递电话的时候，正巧是两段戏的休息空档，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时，袁弘手一抖就接了，其实这里面真的有很多巧合因素，比如说一般他的手机在片场的时候都是保持静音状态或是放在助理小熊那里，又比如说，对于陌生号码，他一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偏偏那一天，各种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他接了这个电话。挂了电话，袁弘还是有些恍惚，这么偏远的地方，竟然还有快递行业？
北地凄寒的阴风吹得脸上，快递大叔穿着厚厚的军绿色棉袄等在片场外，哆嗦着脚，呼出的气蒸腾着上升，很有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的感觉。其实只是个小小的盒子，掂量着也没有多少分量，快递单上的字倒是写得有些感觉，干这行久了，他也就练出了从字里看出收寄双方关系的本领。
字迹疏朗明快，只是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些微停顿，摸上去竟然已经有了些凹凸感——这一看就是对濒临分手的小情侣。收件人一栏“袁可可”三个字落笔沉重，收势又带着缱绻绵绵，怎么看都像是欲说还休的无奈，快递大叔对此非常自信，退休前他是乡里唯一会舞文弄墨的文化人，还潜心练过几年二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见字如见人。这些年来，倒真还增长了他以字识人的本事。
又要多一个断肠人在天涯啊。大叔有些不明白现在的小年轻怎么喜欢用一个纸板盒子装东西从几千里外的地方几经周折地兜来转去。难道语言和文字不比信物来的更直接吗？一张车票就搞定的事，再不济，也无非是几块钱的电话费，不比冷冰冰的一个小盒子要好得多吗？他猜着此刻手上的这个纸板盒子里装着的应该是个首饰之类的，或许是分手礼物也说不准，现在的小青年到了感情尽头也喜欢玩把浪漫。
他笃定认为收件人应该是个姑娘，于是乎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清朗悠扬的男声时，有一瞬间的怔忪，怎么会？
“袁可可？”有些怀疑地确认了两遍。
“……我是。”很好听的声音，可是怎么不是个女娃娃呢？他还是有些意外。
对方说十分钟后就过来取，于是又多了十分钟来研究快递单上的字，不应该啊，怎么会看走眼，寄件地址是在几千公里外的上海，寄件人那一栏倒是空着，无法从名字看出来男女，难道其实寄件人是个女孩？那肯定是个很帅气的姑娘吧。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跑过来，半落的日头垂在他的身后，将视线所及晕成一团光影，以至于，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却本能地觉得，应该是个极好看的孩子。事实上，当他站定在面前时，终于确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一种人，眉眼处都是温润，一派疏朗清俊的样子，两颊微带些婴儿肥，于是，衬得五官硬朗却不失柔和，很讨喜的小伙子。
袁朗没有脱掉戏服，民国时期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人如松竹，嘴角一抹浅笑直把人迷了眼，接过快递，签字的时候看到寄件人一栏的空白，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不易察觉的那种，于是自动忽略，洋洋洒洒地签下“袁弘”两个字，跟快递员道过谢，又匆匆地返回。
不是没有看到送快递的对收件人由袁可可变成袁弘的不解，懒得解释，而且也无从解释。只是这个称呼却是好久没有听人说起，好像家里人现在也很少这么喊自己，年过三十，这种略带幼稚的小名真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喊出口的。偏就那个人，自从多年前第一次得知自己有这么一个小名，就一直以此为乐，还渐渐发展成大舌头的趋势。
“一会儿我们去吃大闸蟹，可可可不可以啊？”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可可可不可以？”
“我要养只猫，就叫它可可。”
……
“可可，不走，可不可以？”
……
回到片场的时候，发现剧组的人正在四处找自己，袁弘态度谦和地跟剧务道歉，把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羞得说不出来话。明明已经三十而立的人了，可偏偏，那张脸永远像二十出头的样子，“专门勾引二十来岁春心荡漾的小姑娘”，这是那人的原话，袁弘不是那种对自己魅力不自知的人，他了解并且娴熟运用，于是入行这些年，大大小小算是个明星，也交了不少朋友。好人缘是大家对他的公认。那人对此却不置可否，却也从不干涉，认识那么多年，那人知晓袁弘远比他纯良的外表要来的世故，却总还是想守住他最初的那份纯真。
“我有时候在想，这些年介绍那么多关系给他，到底是对他好还是不好，你看他现在红了，那么多人爱着，却再也不是当初跟我矶一双拖鞋半夜翻墙溜出宿舍楼去嗦螺蛳的可可了……我从来没想过，因为他，我会变得这么自私……”
这段话，是他们大学时的好友Mos后来转述的，附加的一段话是好友临别时的赠言：“老袁，你们的事本来也不该我管，我也管不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不累，我们这些人看着都累了。你就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袁弘一时无话，只是打着哈哈祝老友一路顺风，顺带数落她这把年纪还不交男朋友小心变成黄金剩斗士，好友走的时候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被他推进了入关口。袁弘转身离开，在机场外空旷的草坪上坐了好久，望着碧蓝空中久散不去的飞机云，微微扯动嘴角，一切都会好的，他们会有各自的救赎。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袁弘从跑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小剧务还在失神中，袁弘轻笑着自顾自迎向朝自己跑过来的助理小熊，将盒子塞进她的手里，“放我车里”扔下一句话拍戏去了。
小熊左手揣着手机，右手抱着从天而降的快递盒，再望向已经进入拍摄状态的袁弘，幽幽地在心里叹口气，腾出手按着短信，发送，一气呵成，慢慢地朝着车子走去。
刚放下快递盒，手机又震，打开，是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我一会儿就到，小熊姐，帮我保密哦，我要给他个惊喜。”看来，今天晚上自己只能一个人出去觅食了。
关车门前又望一眼那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盒子，单子上的字出自谁之手她自然认得，不免唏嘘，早些年刚见面的时候她巴巴地跟在那人后面忙前忙后，闹得袁弘总忍不住笑她吃里扒外被美色所惑不识狼子野心，那人也不恼，只挂着柔和的笑看着袁弘，勾勾嘴角说一句“可可，你没有吗”，然后不意外看某人瞪着眼继而作势要打的样子。
爱情最美好的样子，无非是你在闹，他在笑。
后来，她在某本文艺杂志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好久，原来，她曾见过，原来，他们已经错过。
现在见面，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那样肆无忌惮跟在他后面，仗着他撑腰一起欺负袁弘，一起调侃袁弘因为亲热戏红了几次脸因为角色需要说的酸掉牙的台词因为犯二说的胡话，那些年月是在什么时候悄悄消失掉的呢？
记忆里最近一次看到他是在一个颁奖典礼上，远远地在后台，那个身影即使在那么多璀璨的星光下，依然显得俊挺扎眼，熟悉的笑容悬在脸上，举手投足越来越有巨星的风范了。早前看新闻知道他最近将演义重心放在了舞台剧上，并不景气的这类戏种因为他竟然也获得了极高的赞誉，听说还是场场满座。
小熊还记得那天难得回沪，路过上海大剧院正赶上堵车，顾盼间正看到剧院门口悬挂着那人的大幅海报，深邃的眉目，雕刻般的侧脸，唇含三分笑，眼藏七分忧，深灰色条纹副式西装配上深蓝色领带，呼之欲出的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翩翩公子。鬼使神差的，本能地去寻袁弘的视线，转头发现后者怔怔地望着海报，那一脸怔忪不知所措又带点委屈茫然的表情让她心下一颤，嘴角的线条却很僵硬，好像努力隐忍着什么。
似是感应到助理的目光，袁弘转过视线，“你花痴的人好像很厉害呢。要不要去看看他的戏？”
最后自然还是没有去成，隔天下午的飞机又飞去了另一个城市。自从定居帝都，魔都便成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地方，除了工作，袁弘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在这座城市逗留。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袁弘在一边跟某人打着电话，温言软语，一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的戏码。小熊无由来地觉得难过，只能惴惴地跟自己生着闷气，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给那人编辑了一条短信。
“老大，海报拍的还是那么帅，很遗憾不能到现场花痴你的华丽演技。我和老袁马上要飞海南了。阳光沙滩帅哥美女哦，你要不要一起来呢？”
临发送的时候望见袁弘仍然在打电话，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只留下了前两句话，然后发送。
接下来就是揣着手机焦躁不安，小熊暗骂自己贼心大贼胆小，没了袁弘这层关系，自己和那人好歹也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了，怎么就是有种愧疚的感觉呢，好像自己背叛了那人，站错了阵营一样。
“你这是丈母娘心理，恨闺女不成钢。”猫崽在一次夜聊中这么说，小熊深以为然。猫崽是个上房揭瓦无所不能的姑娘，也是跟在那人身边最久的一任助理了，和小熊不同的是，她看得通透，所以早早地离开那人，只留下一句“看着你来来回回那么多年都不能修成正果，老娘都要不相信爱情了”，潇洒出国留学去了。小熊总掐着时差给她打电话，很多话也只能跟她说了，说老袁又接了什么戏，说老袁的新家，说老袁带着谁谁谁出去吃饭被记者抓个正着，说那人花了多少力气买下了那条新闻，于是隔天的娱乐头版是那人的专访而不是某人的花边，说他们在哪个场合遇上，客气地点头，然后擦肩……小熊说得鼻子发酸，那边安静等她说完，不客气地抛过来一句：“那两人自己愿意这么闹，你替他们难过什么，还不是他们自找的？”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很多事，旁人又从何说起。当事人一笑而过，将过往擦拭得一干二净，抛弃的回忆，他们不要了，别人再怎么留恋不舍又有什么用呢？
大约过了半小时，有地勤过来提醒可以登机，小熊回神去看袁弘，后者已经挂了电话，视线相遇，小熊讪讪地移开目光，做贼心虚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了。拿起行李正要起立，手机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最近海南很晒，太阳很毒，记得多涂些防晒霜，Biotherm对皮肤刺激不那么大。海鲜辛辣也不要多吃，容易胃痛。玩得开心。另外，谢谢。”
很贴心的感觉，小熊知道，通篇五十字左右的短信，只有最后八个字是跟自己说的，其他的，都是他想说给袁弘听的话，是他小心翼翼却又无法自抑不管不顾的心情。
袁弘喜欢玩，大学的时候在烈日下照样玩得凶猛，做了艺人之后多少收敛了点，不情愿但还是任由那人将瓶瓶罐罐涂抹在自己身上，遇上一个人去外地拍戏，打开行李袋总忍不住好奇那人究竟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护肤品塞进去的。记得唯一一次公司组织去埃及拍宣传照，当地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裸露的皮肤有深切的灼烧感，好像吸一口气都能把舌尖烫到似的。但是对于玩起来不管不顾的袁弘来说，一切都是新鲜。一行人走着走着总能发现袁弘落下老远，对着边边角角的沙土研究半天，很是陶醉的样子。众人无奈，也只得一次次打发那人去将掉队儿童牵回来。反反复复，那人索性让大家先行，他一个人陪着袁弘以十分钟挪五十米的速度行进。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一行人早就吃过饭正计划着去当地的夜市淘些精油回去当做手信送人。想到武汉帮那群人在自己出发之前吆喝着要礼物的阵势，袁弘顿时兴致大起，也要跟着去，被那人一只手提溜着拖回了房间。关系不错的工作人员过来敲门，想问问要带些什么，开门看到袁弘正安静地趴着任那人给自己晒伤的肩背部涂着药，看袁弘的样子应该很是享受，半眯着眼快要睡着了。他看不到，所以无法理解工作人员那一刻的震慑，那人眼中来不及掩去的深邃像是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落在袁弘头顶，定格成一道隽永的视线。不是没看过那人戏中各种爱念嗔痴的目光，这些年竟也得了个言情剧第一男主的称号，偏偏没有此刻半垂着眼睑微醺的目光来的惊心动魄，好像周边的空气都染上了粘稠的味道。
这事小熊是知道的，那个工作人员后来旁敲侧击过，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我家那个爷跟谁都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没节操。”
“你家那个是没心没肺我知道，可是，那一位，你什么时候见他对其他人这样过？”工作人员不依不饶，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小熊在心里默默把自家两位主子问候了遍，却还是腆着脸装乖，“哎哟我说你想的这事得多不靠谱，那位爷我不知道，我们这位那绝对是个食肉动物，看到美女就跟看到唐僧肉似的，恨不得生吞的。”
“原来——”后面的话没说完，小熊伸手一个大鸡腿堵了那哥们的嘴，狼吞虎咽间还是听到那人含在喉咙里的半句话，“他不知道。”
一语成谶。
小熊被袁弘拽了一把，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看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小熊只觉得气闷，将手上的行李甩到他身上，那眼珠子剜一眼，自己只管大步向前，弄得袁弘莫名其妙，好半天都不敢去逗弄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可可，可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