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先机 三妹妹这是 ...
-
(上)
这日,探春从王夫人房里出来,才刚走了几步,远远的就见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薛姨妈和薛宝钗母女俩从园子的方向走了过来。薛姨妈满脸带笑,一壁走,一壁和婆子们谈笑,薛蟠买来的那个屋里人香菱站在一旁为她打扇。宝钗穿着一袭雨过天青暗纹绉纱袍,手执纨扇,眉眼平和,静静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地附和薛姨妈两句。
探春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问身边的丫头道:“这几日你可听说那薛家大哥出远门了吗?”
侍书回道:“薛大爷前儿还在学堂里闹了一出,咱们府里的人都在笑话他不醒事,并没出远门。”
探春冷声道:“薛家大哥既没出门,薛姨妈这几天怎么总领着香菱那丫头往咱们园子里来?还几次三番打发香菱去林姐姐那里说话,瞧着有些古怪。”
侍书想起近日府里私下的传言,犹豫道:“姑娘可听太太说了林姑娘的事不曾?”
探春诧异道:“什么事?”
侍书正准备回话,那头薛姨妈和宝钗二人却已走到近前了。
“三妹妹这是往哪里去?”
宝钗笑意盈盈道。
探春笑道:“我去二嫂子那里带几句话。”说话间看见薛姨妈脸上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心中愈发生疑,“姨妈和姐姐今天来的倒早,太太刚刚用过早饭。”
薛姨妈笑呵呵道:“人年纪大了,夜里觉少,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要不是你宝姐姐劝着我,我一大早就过来扰你们太太了。”
探春笑道:“太太也嫌清闲呢,姨妈过来正好陪太太说说话。”
如此说笑了一回,已有丫头婆子打帘出迎,将薛姨妈和宝钗一行人让了进去。
探春走了几步,见左右无人,回头道:“你方才说林姐姐怎么了?”
侍书道:“我也没听仔细,头天姑娘叫我来太太房里打听三爷的事,那些丫头正说什么姨太太想把林姑娘娶过去做媳妇,我先还只当她们是玩笑,可这几天姨太太总往林姑娘那里送东西,话里话外都是极疼林姑娘的样子,瞧着倒是真有那意思。”
探春回想宝钗这几日的言行,确实是有意和黛玉亲近的意思,只是黛玉一直冷冷的,不怎么领她的情,有时还言语讥讽几句,宝钗也不生气,仍旧一副宽和大度的端庄姿态。探春和迎春、惜春姊妹几个在一旁见了这副情状,还以为黛玉是在为前几日宫里娘娘夸赞宝钗的事心里不自在,为宝玉吃醋,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在里头,不由摇头叹道:“姨妈也太贪心了,送一个进来不算,还想搭一个出去。”
侍书听清探春的话,心里一惊,闭口不敢答话。
探春心思回转,也不再多说,只道:“环儿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自从赵姨娘被送入家庙,喜鹊、小吉祥被卖进山沟里以后,侍书知道探春手段狠厉,心中愈发惊惧,好在探春知道她一向谨慎,对她并未生出什么忌讳,反而和以前一样对她极为信任,连去王夫人房里探听的事情都交给她去做了,侍书后怕之余,也对探春更加忠心。这段日子探春和王夫人比以往愈加亲密,侍书也借机和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混在一处,替探春打听消息,“听太太房里的丫头说,老爷只说要太太督促着三爷读书,别的什么都没说。”
探春听了侍书的话,也不意外,贾政不理俗务,在朝政上没有什么政绩,官做了这么多年,仍旧还只是个员外郎;在家中也并无威严,每日只知和府中清客相公谈诗论画,偶尔想起家中嫡子宝玉不争气,就发狠拉过去骂一回打一顿,余者就没什么计较了。以前赵姨娘在时,每天都要在贾政耳边念叨几回贾环,贾政爱屋及乌,对贾环还有几分慈爱。如今赵姨娘一去,王夫人将房里一个年长的丫头开了脸,遣去伺候贾政,贾政怀抱新人,渐渐地也就不再想起贾环这个不出彩的庶子,自然更不会想到贾环如今没有亲母照拂,日子恐怕不好过。
以前王夫人整日把贾环拘在房里抄佛经,现在赵姨娘一走,王夫人去了块心病,对贾环的教导也放松了许多。贾环整日游荡,无人照料,他性子不讨喜,丫头婆子也不大看得上他,就只有王夫人房里的彩云惦记着他的吃穿用度,时不时还匿些好东西给他留着。赵姨娘刚被送走时,贾环先前还闹了好几回,总没人理他不说,最后还白白惹人笑话。后来贾环知道赵姨娘是真的回不来了,又是害怕又是愤恨又是心惊,每天除了去找贾兰一起上学之外,也不敢随意抛头露面,加之不论是族中子弟,还是家中丫头婆子,见了他都会暗暗嘲笑鄙视,即或别人当面没说什么,贾环心里自卑,也要疑心他们是不是在背地里偷偷笑话自己,因此愈发不肯出门,最近更是连家塾都不肯去,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就是躲在房里蒙头大睡。
贾政听王夫人诉说了贾环近日的种种不成器,对他愈发失望,只叫王夫人好生督促着贾环,别叫他荒废了学业,其他的也就不再理论。
探春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因为她自己在贾母面前告发了亲生母亲,所以才会累得贾环处境愈发尴尬,可是她并不后悔!毕竟只有赵姨娘这一去,她才能得到王夫人的全部信任,彻彻底底摆脱赵姨娘糊涂行事的带累,贾环也能及时改正不忘歪路上走。现在赵姨娘的阴霾已经慢慢淡出贾府,她在二房站稳了脚跟,也可以挪出空来好好为弟弟贾环谋算一番了。
何况按照侍书打听来的话,连贾政这个亲生父亲都不肯为贾环打算,那么探春就更不能放任贾环继续堕落下去,否则贾环以后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废人!
只是贾环的事,她这个做亲姐姐的,却不能出面,否则只会让王夫人心存芥蒂,反而要节外生枝。
探春想了半天,心中生出几分懊恼之意:人人都羡慕他们是豪门世家,根基深厚,小姐姑娘们每日里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又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龌龊和艰辛?她若是生在那平常百姓人家,日子虽清苦了些,可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岂不比每日被这些糟心事烦扰着要强上许多?
侍书毕竟在探春身边伺候了多年,知道探春虽然有时太过果决,但并无坏心,庶出的身份是困扰她多年的障碍,她一时恼怒,告发亲娘,但绝不会就此将赵姨娘扔下不管,只是碍着王夫人,才不得不强装着无情罢了。侍书、翠墨几个每每见了探春隐忍的模样,个个都心疼不已,她们一心一意服侍探春,向来对赵姨娘并无好感,何况赵姨娘也算罪有应得。可是贾环并不明白探春的处境,反而觉得姐姐处处讨好王夫人和宝玉,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甚而说出“宁可没有这个狠心的姐姐”这样的话来,探春听了,背着人偷偷红了眼圈,回头还得笑容满面的在王夫人面前奉承。
侍书知道探春这几天心里一直不快活,见她又是叹气又是锁眉,以为她还在为贾环的话堵心,温言劝道:“姑娘也不必着急,三爷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等过段日子,三爷自然会明白姑娘的苦心。”
探春嗤笑道:“他自己糊涂也就罢了,偏偏还不肯上进,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片心,他若领情,知道懂事也就罢了,若是他一意孤行不肯学好,谁还肯理他!”
侍书知道探春是在说气话,也不再劝。
探春自己思量了一回,知道贾环的事急不得,薛姨妈竟然异想天开,想为薛蟠求娶黛玉,这事若闹开了,贾府又不得安宁了,届时她或许还可以趁乱帮贾环讨两句话······探春神情一凛,道:“太太不是说想做条新抹额么,你去彩霞、金钏她们那里问问,太太喜欢什么花样的。”
侍书会意,领命去了。
探春回到秋爽斋,翠墨忙迎出来,先伺候她梳洗了一回,又叫丫头送上才在冰水里湃过的新茶,探春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盏。
翠墨见探春脸色还好,这才道:“三爷那里的丫头我方才都打点过了,叫她们记着每天进咱们园里的小厨房领饭,不必到大厨房去磨蹭,厨房的柳嫂子是个精明人,又有事要求着咱们,绝不会多嘴说什么闲话的。”
探春点了点头,贾环房里的婆子欺负他年纪小,又没了亲娘在跟前,克扣他的用度不说,连每日的份例都偷偷削减了。探春那日避着人偷偷去瞧过一回,送到贾环房里的菜色竟连丫头们的都比不上,不说丰不丰盛,只贾环一个半大小子,又怎么可能吃的饱?可那婆子是王夫人的心腹,探春不好处置那婆子,只好叫翠墨暗暗吩咐下去,想办法让贾环到园子里吃饭。
“那柳嫂子有什么事得求着咱们?”
翠墨笑道:“左不过是她家那宝贝女儿,叫什么五儿的,听说生的极标致,也只咱们宝二爷屋里的晴雯还可比上一比,柳嫂子想让五儿进园子领差事,偏偏总找不到机会,急的她什么似的,求着我帮她说和说和,看能不能给五儿安排个轻省点的差事。”
探春皱眉道:“晴雯就是仗着颜色好,宝玉疼她,才纵得她愈发刻薄,太太看不上她,不过是碍着是老太太给的,不好发作罢了,那五儿既然生得好,想必也是个自命不凡的。”
翠墨忙辩解道:“姑娘这话倒是说岔了,那五儿我娘也见过,说是最柔顺不过的,就是长得单薄了一些。晴雯是块爆炭,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人,哪个敢像她一样指着主子的鼻子骂的?偏生她就敢,偏生宝二爷就爱她刁钻的性子,袭人上次不是才说过,宝二爷为了哄她高兴,那几十两银子一把的好扇子,都给撕成破烂了。”
探春冷笑道:“主子再宠她,她也该知道自己的分寸,咱们不理论也就算了,她若还不知道检点,早晚带累自己。”
翠墨笑道:“那也得看她的造化罢,横竖和咱们不相干。”
探春想了想,道:“既是承了柳嫂子的情,你得空亲自去她家看看,若五儿真是个好的,我想办法把她讨进来,放在环儿身边伺候。”
翠墨正准备答应,丫头忽然在外面通报,原来是迎春和惜春一起来找探春。
探春只得止了话头,亲自走出来将两人迎了进去。
姊妹三个坐在一起说了会儿闲话,迎春找探春讨了本棋谱,和惜春摆开棋盘,两人对弈起来,探春坐在一旁观战。
一时侍书拿着块帕子匆匆走了进来,探春抬头看了她一眼,见迎春、惜春两人都沉浸在棋局之中,便悄悄走开来,领着侍书走到外边建在水边的长廊里头。
院子里的小丫头们都忙着晾晒、喂鸟、浇花,也没人往廊子里来,探春刚找了个有凉风吹过的地方站定,侍书就急慌慌道:“姑娘,姨太太她们要使计害林姑娘!”
探春悚然一惊,追问道:“姨太太她们要做什么?”
侍书抹了把汗珠子,道:“姑娘可还记得宝二爷发急病那天的情景?”
那日王夫人、凤姐等主事的人都不在家,宝玉突然发病,阖府惊慌,贾母更是几度晕厥,闹得外边老爷大爷们都直接闯进来了,探春当日也在场,当然记得,只是不知薛姨妈看中黛玉和此事有什么关系,不免焦躁道:“这又关宝玉什么事?”
侍书左右看了看,悄声道:“金钏和我说,那天咱们府里乱的不行,薛大爷冲进来时在人群里看了眼林姑娘,回去就说非林姑娘不娶,姨太太这才想方设法的要把林姑娘娶过门,我还听见姨太太跟太太说,已经吩咐了下去,要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最好连外头的人都知道,好叫老太太、老爷他们觉得林姑娘她,她······”侍书顿了一顿,不敢说下去了。
探春脸色一沉,薛姨妈的想法,她倒是能懂几分,当年薛家一家上京时,打的是为宝钗小选的名头,可自从薛家住进贾府的梨香院,就再没听薛姨妈提起过小选之事,反而在下人们中间兴起“金玉良缘”这样的谣言来,宝钗也多了一副“只能拿玉来配”的金锁。府里谁不知道宝玉有一块自落草时便随身带着的宝玉?薛姨妈的心思,谁又不懂?而老太太的打算,哪个又不知道?大家不过都是装糊涂罢了。眼下薛姨妈看中了黛玉,定是要借着薛蟠冲撞她的由头,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届时贾母、贾政等人都会疑心黛玉的闺誉,就算他们不会应允薛姨妈的请求,日后王夫人也可以此为理由推搪宝玉和黛玉的亲事。对女儿家来说,出身和名声就是根本,黛玉若和薛蟠这个呆霸王扯上了干系,日后婚姻只怕就艰难了。
难道太太真的就那般讨厌林姐姐么?探春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可听真了?”
侍书连忙点头不迭,又道:“太太和姨太太说了会儿话,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就过来找太太求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敢多打听,就回来了。”
探春沉吟道:“那宝姑娘呢?”
侍书摇头道:“我回太太房里时,宝姑娘已经走了,说是找姑娘们来了。”
迎春和惜春都在她这里,老太太和凤姐在商量家事,黛玉这几天又避着宝钗,她还能去哪里?探春心里有些疑惑,宝姐姐人品出众,容貌不凡,为人又最是稳重端庄,哪个太太夫人见了都只有夸的,她又向来不愿多事,和贾府几个姑娘相处得也极好,湘云更是对她推崇备至,连黛玉有时都得被宝钗比下一头去,完美如宝姐姐,为什么在明知道宝玉心中所系的情况下,还非得搀和到老太太、王夫人、黛玉和宝玉这几个人的纷争纠葛中去呢?
先不说宝钗到底知不知道薛姨妈的谋算,若果真让薛姨妈如了愿,到时候不说黛玉的名声有了污点,就是她们贾府,也摆脱不了一个规矩不严的恶名!太太为了自己的私心,竟然连贾府的名望都不顾了么?!探春咬牙道:“这事得告诉林姐姐,再让她去求求老太太,或许还有法子。”
侍书讶异道:“可是太太那里······”
探春冷笑道:“太太一心扑在宝玉身上,再不会疑心到我身上的。你去林姐姐那里,把这事告诉紫鹃,那丫头面上瞧着温厚,其实也是个狡猾的。”不然赵姨娘的事,她怎么偏偏就先语焉不详地提醒了自己身边的丫头?
侍书还没答应,“咯哒”一声,回廊对面一个小丫头打开窗户不住朝外张望,探春一眼看过去,小丫头吓得一抖擞,颤声道:“原来姑娘在这里,二姑娘、四姑娘她们正找姑娘呢!”
侍书忙应了一声,道:“姑娘这就来。”语罢扶着探春的手,主仆两个走出回廊,转过院子,到了正房。
原来是惜春输了棋,又耍赖不肯认,迎春不依,姐妹俩吵着要探春过来评理公正。
探春笑着道:“四妹妹调皮,二姐姐也不管着,反而跟着一起来闹我。”
迎春笑道:“我们不闹你,还能闹谁?快说,是我赢还是四妹妹输?”
惜春猴在迎春身上,撒娇道:“二姐姐这话有毛病,怎么听来听去都是二姐姐赢啊?”
姐妹几个正热闹,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走进来笑道:“原来姑娘们都在这里,我也不用往别处跑了,老太太那里急等着姑娘们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