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妄想（下） 那林黛玉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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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薛家母女俩一走，黛玉眼圈一红，伏在枕上垂泪不已。
紫鹃冷哼道：“那薛家也太痴心妄想，他们是什么身份，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姑娘且放宽心，老太太绝不会糊涂至此，将姑娘许给那个呆霸王的。”
黛玉含泪道：“老太太自不会答应，只是先前为了宝玉，阖府里都传什么金玉良缘命中注定，如今她们既有了这个心思，还不知我的名声会被糟蹋成什么模样！”
紫鹃眉头一皱，自从贾敏去世，贾母便打算亲上加亲，将黛玉许给宝玉，所以才将黛玉接了过来亲自抚养。王夫人和薛姨妈虽不敢明着和贾母打对台，但是私底下的动作确实不少，不然宝钗也不会整日戴着那块金锁在众人面前晃眼了。如今薛姨妈又起了将黛玉聘去做媳妇的意图，难保她不会故技重施，在外面肆意诋毁黛玉的名声，届时黛玉就算嫁不了薛蟠，日后也难再寻觅别的好人家了。
“姑娘先别乱了阵脚，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又没做出什么不符礼法之事，何必怕她们？”
黛玉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冷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不说老太太不会让她们得逞，就是老太太允了，只要我不松口，她们能奈我何？难道他们还能强娶不成？只是没的让人觉得恶心罢了。”
黛玉想起王夫人默许袭人背后中伤自己名声的事，心中愈发不愤，书也不看了，鹦鹉也不逗了，午间连饭都不肯吃，只勉强用了几个芙蓉面饺子，就到里间去躺倒在床上，任谁来劝，都不肯动弹。
紫鹃见状，倒是哭笑不得，原先她以为黛玉心下无尘清高自诩，行事做派都是飘逸不凡的，如今看来，黛玉到底只是一个十三四岁天真烂漫的花季少女，也会有这样使小性子不听人劝的时候。
不说黛玉如何生气，却说这头薛姨妈母女从潇湘馆出去以后，便径直往王夫人上房里走来。
宝钗摇了摇扇子，道：“妈，我看林妹妹的样子，像是不大乐意呢。”
薛姨妈只得薛蟠一个儿子，如今又守了寡，毕生希望全都寄托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自然是疼宠备至百般纵容的，其溺爱薛蟠之心，绝不下贾母待之于宝玉。薛蟠在她这个做母亲的眼里，自然是千好百好的，不说自家坐拥万贯家财，财大势大，又人口简单，而且还出了个做皇妃的表姐，林黛玉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罢了，配自家儿子已是高攀了，难道她还嫌弃不成？
宝钗一看母亲的神色，就知道她想岔了，果然听得薛姨妈皱眉道：“蟠儿大好年华，咱们家里又富裕，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不像那些喜欢苛待儿媳的婆婆一般多事，你是个懂事得体的，和林丫头也和睦，日后做了姑嫂，只有更亲近的，你哥哥又现领着皇商的差事，林丫头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薛蟠男女不忌，骄纵霸道，每日只知道走鸡斗狗花天酒地，名声早就十分臭了，林黛玉那般清高的性子，又怎么会瞧得上薛蟠这么一个糊涂虫？宝钗心里明白，却不好当着母亲直说兄长的不是，只得缓缓道：“林妹妹家是书香世家，她自己又是个才华满腹的，自然喜欢读书人多些，哥哥虽能干，但于笔墨上却不甚精通，想来将来也说不到一起去。”
薛姨妈笑道：“历来姑娘家挑夫家，只要对方门当户对，姑娘家嫁过去不会吃苦，便算得是个好归宿了，哪有还要挑剔夫婿是不是爱读书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吃穿不愁，读书上进不过是为了装点门面罢了，又不是穷苦人家，须得读书才能谋条好出路。我常常和你姨妈说，他们老爷也太严厉了些，成日被那些人挑唆着，非要逼宝玉读书，其实不过一个功名罢了，只要家里有银子，又有什么是咱们买不到的？”
宝钗心里叹了口气，这自己考来的功名和花钱捐来的功名，岂可同日而语？他们这些豪门世家，祖上凭着打江山时立下的战功，也是风风光光人人称羡的，可到了如今，瞧着都是愈加衰败了，财势滔天金银满贯的薛家，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名头而已。贾家、史家、王家架子还在，宫中又出了个盛宠的元妃，着实大大风光了一回，但子孙中却没有一个算得上出色的，惟有一个宝玉人品出众，又出身不凡，可他却一心风流，不肯放一点子心思在重振家业之上。四大家族以后命途如何，还未可知，偏偏这几辈的子孙还都不知上进，只知借着祖宗的荫蔽沉迷享乐，完全瞧不起读书之事。
宝钗有心劝谏母亲，可她到底是女儿之身，而且薛姨妈出自王家，王家教养女儿，素来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王夫人、薛姨妈、凤姐等王家女儿出阁时，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凤姐后来在荣国府当了家，每日看账本，这才识得几个字，薛姨妈却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动过笔墨之物。
正因为王夫人、薛姨妈都不看重女儿家的才学，所以宝钗才觉得妇德女工才是女儿家的根本，可她知道，林黛玉和自己不同，她诗书满腹又才华过人，向来对那些繁文缛节嗤之以鼻，让她和自家那个不学无术连首诗都诌不出来的混账哥哥整日以对，黛玉怎么会肯？
不说黛玉不肯，就是宝钗这个做妹妹的，也觉得让黛玉配自家哥哥，实在是可惜了，可薛蟠这几天在家中闹腾得家宅不宁，完全一副非黛玉不娶的架势，几次三番下来，薛姨妈也被薛蟠说动了心。宝钗起先还觉得不妥，但实在拗不过母亲兄长执意要求娶黛玉，而且若真如母亲所谋划，黛玉嫁进薛家，哥哥圆了心愿，他们家既拉拢了贾母，和荣国府的关系又近了一层，王夫人也去了一大心病，宝玉也可彻底绝了对黛玉的绮思。。。。。。
如此一来，只需黛玉点头，便可使得贾薛两家人人顺心得意，又有何不可？再者，他们薛家，又岂会委屈黛玉？
宝钗如此思量了一回，也不再劝薛姨妈打消谋娶黛玉的心思，只顺着薛姨妈的话道：“妈说的话在理，只是林妹妹性子倔强，刚刚那番话像是已有了不满的意思在里头，妈该先缓缓，再徐徐图之，咱们这样出色的人家，也不怕林妹妹不答应。”
薛姨妈抚着宝钗的手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呢，我儿放心，等你哥哥的事办妥了，你的去处也就好定下了，那时老太太也没别的话可说了。”
宝钗不妨被母亲说中心事，脸上一阵绯红，忙低了头拿扇子挡了，嘴里嗔道：“妈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如今还是哥哥的亲事要紧。”
薛姨妈满脸慈爱，看着女儿如花一般娇美的面容，满心得意，“你也别害羞，大姑娘家总有要出门的时候，妈早早都为你谋算好了，你只等着罢！”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已走到王夫人上房前，迎面一个丫头正从侧门走出来，见了两人，忙把头一低，顺着回廊匆匆走过去了。
薛姨妈和宝钗走到近前，门前几个丫头忙争着掀开珠帘，嘴里带笑道：“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我们太太早上还问姨太太呢！”
薛姨妈笑吟吟道：“你们太太做什么呢？”
里头彩霞听到声音，已迎了出来道：“太太刚刚正看账本子呢，姨太太快请进来坐。”
薛姨妈和宝钗到了里间，王夫人正坐在榻上翻凤姐早上送过来的账本。
宝钗回想刚才那丫头的形体衣着，恍惚是宝玉房里的袭人，面上神情不变，心里却不由一动。
“怎么样了？”王夫人见薛姨妈春风满面的模样，不由问道。
薛姨妈在榻上另一边对坐了，宝钗也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定，彩云和金钏过来奉茶。
薛姨妈喝了口茶，笑道：“她小孩子家，还能说什么？”
王夫人皱眉道：“那丫头刁钻着呢，嘴巴刻薄不说，又是个实打实的药罐子，一年总有大半年是吃着药的，蟠儿是你终身的依靠，也该慎重些才是。”
薛姨妈笑道：“不瞒姐姐，我起先也不肯答应，可是蟠儿那边赌咒发誓的，说是只要称了他的心愿，以后就再也不和那起子浑人出去胡闹，还要安安心心到铺子里去学做生意，且不说他是不是只过过嘴皮子，只要林丫头能让他起了学好的心思，我就得谢天谢地了，咱们家里又不是那小门小户的，也供得起她的吃喝，就是人参燕窝天天送到她跟前也是使得的。”
王夫人叹道：“论理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是老太太那边。。。。。。”
薛姨妈叹了口气，道：“老太太的心思，咱们也都知道。”说着顿住话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宝钗。
宝钗早在王夫人和薛姨妈说起薛蟠非黛玉不娶这话时，就不由得涨红了一张银盆似的圆脸。太太们谈论婚娶之事，照理未出阁的姑娘家是不能在场的，虽然薛姨妈说的是黛玉之事，她身为未来姑嫂，也不必避讳，但是王夫人向来对女孩的品行特别看重，宝钗本想趁势辞了出去，可王夫人只顾和薛姨妈说话，一时没注意到她。等到薛姨妈意有所指地提起贾母的心思，宝钗又羞又急，又不好开口，只得低了头，一心一意去看地上铺着的猩猩红的地毯。
王夫人顺着薛姨妈的目光看到宝钗害羞的模样，不由微笑道：“宝丫头可怜见的，干坐在那儿听我们说这些琐事。正好三丫头今天替我捡佛豆，你也别说我偏心，过去一起沾沾福气，姐妹们说说笑笑的，岂不热闹？”
宝钗站起身，笑道：“还是姨妈疼我，凡事都把我算在里头，我这就去闹三妹妹去。”
待宝钗告退，王夫人把脸一沉，叹气道：“老爷什么都听老太太的，看他的意思，也中意林丫头，我也只能这样拖得一日是一日了，不然以我的意思，早早为宝玉订下宝钗，我也不用日日为宝玉悬心了。”
薛姨妈笑道：“林丫头模样生得好，怪不得二老爷看中她，只是你们府上这样规矩气派的人家，林丫头哪里承担的起？若说她来做我的媳妇，倒还不算很寒酸。”
王夫人轻抚着腕上的沉香佛珠，撇嘴道：“她不过是仗着有几分绝色罢了，难得妹妹你不嫌弃她，那是她的福气。妹妹你不知道，老太太向来最偏心林丫头她娘，她娘又去得早，老太太看林丫头没爹没娘的可怜，纵得她愈发轻狂，别看她小姑娘家家的，心气且高着呢！我的陪房好心好意给她送东西去，她也敢当面给甩脸子，日后她若真嫁了蟠儿，妹妹你可得好好管束着些，别耽搁了蟠儿上进。”
薛姨妈摇了摇扇子，道：“这做姑娘的，总有那么几分娇气，到了别人家做媳妇，自然就不一样了，姐姐只管放心，我性子虽软，还不至于被个媳妇给辖制住。”说着把扇子轻轻拍了一拍，眼睛往外面看了一眼，心中暗道，再说了，蟠儿屋子里不是还有个香菱么，那可是个最温顺不过的，林丫头要是不听话，我就做主让香菱做侧室，林丫头管不住自己的丈夫，还敢不听婆婆的话么？
王夫人是真心不喜欢林黛玉，别说让宝玉娶黛玉为妻，就是薛蟠想求黛玉，王夫人也觉得有些可惜了薛家的万贯家财。而且林黛玉又是贾母唯一的亲外孙女，王夫人知道，贾母素来有些瞧不上薛家，而且薛蟠在内眷中的名声也着实差了些，要想贾母同意让黛玉下嫁，其可能是很微乎其微的。何况明眼人都知道，贾母对黛玉早有安排，要不然王夫人也不至于如此苦恼了。林黛玉容貌风流，才华出众，性子又有些古怪，一看就不是个能安于室的，偏偏宝玉就肯同她亲近，贾母也乐见其成。这一直都是王夫人的心病，如果林黛玉真能嫁给薛蟠，不说薛姨妈心满意足，王夫人梦里也能笑醒过来，所以王夫人犹豫了一下，略劝了薛姨妈几句，但见薛姨妈还是一心想求娶黛玉过门，可惜之余又觉得似乎松了一口气一般，思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要极力撮合薛林二人。
王夫人想通了关键，开口道：“就只怕老太太那边不肯点头，妹妹还是先把这事放一放，让我在老爷跟前探探口风，免得老太太一口拒绝了这事，之后咱们倒不好再提了。”
薛姨妈嗤笑一声，道：“姐姐糊涂了么，现如今咱们家大姑娘可是宫里的主子娘娘，只要娘娘一道懿旨赐下来，凭他是谁，难道还能跟娘娘对着干么？”
王夫人想起元春，脸上不由浮起一丝微笑，这个长女，如今是整个贾家最出息的一个，她这个做娘的，也跟着水涨船高，在贾氏一族和娘家亲戚面前都体面了许多。贾家祖上因为功勋被封了国公，可说到底，不过是奴才罢了，但她的女儿却成了皇帝身边的可心人，就连老太太这个亲祖母，见了元春也得按礼下跪不是？只要元春一句话，还怕贾母不答应？
王夫人回想着元春省亲那一夜的繁华热闹，嘴角含笑道：“只是眼下宝玉还小，娘娘也不好贸然说话吧？他的事还可再放一放，妹妹不如先多多亲近林丫头，等那丫头自己动心了，就算老太太是亲祖母，也不好说什么了吧？”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心里已经松动了几分，倒也不急，笑着道：“姐姐说的是，宝玉才十三岁，蛮可以再挑个两三年，倒是他表哥如今可不小了，那些和他一样年纪的，早都抱上儿子了，若单等林丫头自己点头，还不知得到什么时候呢！”
薛蟠如今不大不小的，一般人家像他这样的独子，家里早就妻妾成群了。薛蟠自己是个纨绔，只要屋里有颜色娇美的丫头在，倒是不急着娶妻，反而乐得自在，可他不急，薛姨妈不能不急。眼看着儿子都到了做父亲的年纪，却丝毫不知打理店铺生意，反而整日流连烟花之地，花天酒地斗酒逞凶，薛姨妈做梦都想娶个贤惠知礼的媳妇进门！可是到了挑拣儿媳人选的时候，薛姨妈又遇到了难题，他们薛家在江南虽是豪族，但到了这一代，家势早就衰微，不然薛姨妈当初也不会在守寡之后拖家带口远赴京城投奔贾家。京城的豪门世家名门望族多如过江之鲫，如今的薛家不过一般富户人家而已，连上等宾客都算不上，又怎会有大家贵族愿意同他们家结亲？那小门小户的，又嫌弃薛蟠名声不好听，不肯将女儿交由薛蟠糟蹋。也有几家落魄的豪族，看在薛家巨富的名头上，有意同薛家结亲，可官媒说合的几家，不是家里穷得都没米下锅的，就是只愿意拿那完全不受宠的庶女充数的，薛姨妈又哪里看得上？
最后辛辛苦苦挑中了一两家家道艰难的，不过是帮扶点银子罢了，偏偏那些女儿都长得一般，没个品行出众的，薛蟠好色，哪里愿意？
薛姨妈煞费苦心，最后也没挑出个满意的儿媳来。
所以这次薛蟠自己看上黛玉，于薛姨妈来说，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别说贾母不同意，就是贾政不答应，薛姨妈也坚决不会放弃将黛玉许给自家儿子的谋划。
王夫人知道薛姨妈最疼薛蟠，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蟠儿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可是老太太不同意，林丫头家里又是死绝了的，没别的大人为她做主，妹妹有什么打算？”
薛姨妈眼珠子转了转，信心满满道：“姐姐只管放心，妹妹我不是那样没成算的人，到时候只要姐姐在一旁帮着说些好听话，再让娘娘露露口风，那林黛玉非得改姓薛不可！”
帮着薛姨妈说些好话倒是不难，但是让元春插手外男薛蟠的婚事，仿佛有些不妥，王夫人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为难的样子，可如果黛玉真的嫁给薛蟠了，岂不是再没机会妖精似的来勾引宝玉了么？老太太也不会反对她将宝钗聘来做儿媳了。
王夫人想到此处，眼眉一舒，身心愉快，扯起嘴角笑道：“蟠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人生大事，我这个做姨妈的岂会不关心？妹妹放心，等这个月进宫觐见，我就和娘娘说说蟠儿的婚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妄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