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妄想 莫不是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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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宝玉自挪出园子，只觉浑身不畅快，每日他仍到贾母房里问安吃饭，可黛玉如今只管和迎春、探春、惜春在一处说话，就是偶尔落单的时候，身边也有紫鹃、雪雁两个丫头牢牢守着。故而他们两人虽日日见得着面，黛玉却没空理他一理，更别提和以前一样言笑晏晏亲密无间了。
宝玉心思细腻，早早就发现黛玉待自己和以往不同，似乎是生分疏远了许多，原先他还以为是黛玉又使小性子了，以为冷着黛玉几天，她自会好的。可是这大半年下来，都不见黛玉回转颜色，宝玉这才急了，连忙暂时抛下袭人、宝钗等人，话本传奇也不看了，珍奇异兽也不赏了，只日日都到黛玉跟前打转，想着法的献殷勤、赔小心，希望能博得黛玉一个笑脸。
黛玉烦不胜烦，当着众人，又不好伤宝玉的脸面，只得让紫鹃去向老太太告病，说她这几日晒多了日头，夜里贪凉，又犯了咳症，常常难以安寝。贾母听了，心肝肉叫着疼惜了一回，连忙让王夫人去请太医来为黛玉诊治。
黛玉推辞了一回，说她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太医留的方子还在，按着先前的方子吃几副药就会好的，不必为了她一个人请医延药，倒闹得阖府不得安宁。因黛玉每年必犯旧疾，十日里总有三五日都不舒坦，众人也都习以为常了，王夫人见黛玉果真不愿见太医，也乐得少一桩事，不过回头还是叫彩霞送来一小瓶人参养荣丸和一匣子燕窝。
彩霞送了东西，嘴里笑道：“我们太太说了，姑娘这里病着，若缺什么，只管跟二奶奶讨要就是了，亲戚家里，没什么好见外的。”
紫鹃笑着谢了彩霞，又报与黛玉知道，黛玉冷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紫鹃会意，将王夫人送来的丸药和燕窝都一股脑锁进楠木柜子里，不说黛玉并不是真的犯了旧疾，就是她真的病了，紫鹃也没打算用王夫人送来的药材，倒不是她担心王夫人动机不纯，毕竟王夫人是长辈，又是大家贵妇，她心里虽不喜黛玉，但还不至于在吃食药物上下手。紫鹃不敢用这些药材，是因为黛玉心里对王夫人已经有了疙瘩，吃她送来的药，总觉得是对方施舍，她心里郁结，就算是龙肝凤胆，喝下去也没效用，还不如不用也罢！后来黛玉搬离贾府，紫鹃清理她们这一房的行李包袱时，顺手就将王夫人那里送来的药材补品和衣物首饰都分给丫头们了，丫头们乐得什么似的，此是后话不提。
闲话少述。
黛玉这一病，丫头婆子们日日环伺左右，宝玉虽有心亲近黛玉，但碍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些私密话，又怕耽搁了黛玉养病，而且袭人也常在他耳边规劝，叫他不要扰了黛玉清静，又有贾政近日似有要检查他功课的意思，因此自顾不暇，也就没空来潇湘馆倾诉衷肠了。
黛玉见宝玉没空来烦自己，总算松了口气。夜里高兴，和丫头们做了回针线，又和紫鹃商量田庄之事，主仆两个秉烛夜谈，直到外面婆子进来催了好几回，才梳洗睡下，想及自己将来终究是要搬出贾府的，未来如何还不可知，是福是祸，只能全靠天意了，心里不免有些忐忑难当，在枕上辗转反侧，直到天将将微亮时才算睡熟了。因而第二天早上就起迟了，好在黛玉这几日不用去上房请安，宝钗、迎春等离得远也不知道，不然非要笑话她不可。
紫鹃昨晚拉着黛玉说了半夜，心里也有点后悔，早上起来，见黛玉神色还好，高兴道：“我还当姑娘今天得闹头疼了，昨夜那早晚才肯睡。”
黛玉笑道：“你真当我是那水晶玻璃人？不过是偶尔胡闹一回罢了，以前云丫头和我一起住在老太太那里，叽叽咕咕说上一夜话，比你还烦人呢！”
紫鹃笑而不语。雪雁上前帮黛玉掩了衣襟，卷起绣着繁复花纹的细窄衣袖，褪下雪白腕上两只翡翠玉镯子并一只錾花金戒指，伺候她洗脸。
黛玉梳洗过，坐在梳妆台前，揽镜自照。紫鹃帮她散了头发，松松挽了个辫子，因只在自己房里，便只随意束了个家常发髻，簪了几枝一色燕尾青的海棠镂花银簪子，耳边垂着一枝衔珠滴泪状的小凤钗，也无别的花朵装饰。
雪雁去贾母房中取来燕窝粥，黛玉拿着银匙子只吃了几口，便不肯再吃，紫鹃想着她待会儿就要吃饭，怕她积食，也没开口劝她，剩下的大半碗都拿出去赏给小丫头吃了。
略坐了一回，春纤和小丫头抬了张楠木小炕桌进来，预备伺候黛玉吃饭。
紫鹃洗过手，打点好食具。雪雁从丫头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来看，里头有四样菜肴，先端出的是一盘腌制的胭脂鹅脯，雪雁把嘴巴一嘟，抱怨道：“姑娘咳嗽，她们怎么还竟送这些油腻腻的东西！”
紫鹃皱眉看了雪雁一眼，又去看黛玉，黛玉坐在炕上，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微微蹙着柳叶眉道：“我不爱吃这个，你和紫鹃端了去吃吧。”
雪雁干应了一声，把剩下的三样小菜一一搁在炕桌上，一碗是素炒面筋豆腐，一碗是熬得烂烂的火腿炖肘子，另一盘是姜醋春藕丝，揭开食盒一看，里头还有一大碗冬笋鸡丝汤，并一碟山药茯苓包子，最后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碧粳米粥。
黛玉不喜荤腥，只就着细藕丝和面筋豆腐略用了半碗粳米粥，吃了一个小包子，就停了筷子。
雪雁去外头端了杯茶进来，黛玉漱过口，净脸毕，擦干手，摇摇走到外间来，歪在榻上，道：“我坐着躺会子，你们不用管我，菜也不用收了，我只动了两样，你们叫丫头把饭菜送进来就着一起吃罢，回头又端来端去的，冷了也不好。”
紫鹃嘴里答应着，又笑道：“姑娘略走一走再歪着罢，才刚吃了饭，回头又说胃口不好了。”
黛玉父母早逝，小小年纪就被接到贾母身边养大，贾母虽疼她，但到底是上了年岁的老人，而且贾府一干爷们公子，她都得时时刻刻惦记着，分到黛玉这里的关爱，总是有限。倒是紫鹃，虽然只是个丫头，但她日日陪伴黛玉左右，将黛玉照顾得无微不至，知冷知热体贴周到不说，还把黛玉当成自己妹妹一般，不忘时时开解劝导她，引她走出丧亲之痛。放眼贾府，黛玉最为亲近之人，除了贾母，就是紫鹃这个贴身侍婢了，两人面上只是主仆，私底下实与姐妹无异。
加之这几个月下来，黛玉愈发敬重紫鹃，只将对方视作亲姐姐一般，因此见紫鹃这样说，果真从榻上走了下来，走到回廊底下，逗弄挂在轩窗底下的红嘴鹦哥。
鹦鹉拍打着翅膀，学着黛玉的口气念了句诗，众人听见都笑了起来，雪雁嘴里吃着饭，还要抢着道：“这畜生倒是聪明乖觉，姑娘平日里念的那些诗，他竟然都背会了！”
黛玉也觉得有趣，叫了个小丫头来把金丝笼子取下，挂在月洞窗前，自己亲手喂鹦鹉吃果子，又要给鹦鹉添水。
紫鹃和雪雁两个对坐着吃饭。黛玉房里一等丫鬟的份例是两个菜一碗汤，若主子丫头有什么想吃的，得自己掏钱去厨房找厨娘另做，不像宝玉房里，连二等得脸的丫头想吃饭，都有厨娘特意做了命人亲自送去。不过在紫鹃看来，丫头的饭虽只是普通的粳米饭，但两样菜都是有鱼有肉的，菜做的也精致，跟她家里比起来，已经算是极丰盛的了，杜婆子平日做饭，连肉丝都没舍得炒过几回，全家只有虎子享有特别待遇，每天早上都有一碗蒸得嫩嘟嘟的鸡蛋羹吃。
怪不得贾家下人都巴不得把自家女儿塞到少爷小姐的房里去伺候，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的吃穿用度，就是一般小户千金也是比不得的啊！
雪雁和黛玉一样，不爱吃油腻，专挑着一样酱萝卜炸儿和小菜下饭，紫鹃却是荤素不忌，一碗饭下肚，几乎将黛玉没动过的那一大碗火腿炖肘子吃了底朝天，慌得雪雁不住打量紫鹃，取笑道：“姐姐是不是饿狠了？也该缓着些吃，小心伤着脾胃。”
紫鹃笑了笑，一边道：“无妨无妨，我还吃得下！”一边又添了碗饭在小瓷碗里，她本来就爱吃肉，既到了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碗茄鲞都要十几只鸡来配的贾府，自然要好好慰劳慰劳自己，别说小小一碗炖肘子了，就是厨房送来一整锅火腿汤，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全部吃完。
两人吃毕饭，叫丫头进来打理一回，出来看时，黛玉还在逗鹦鹉学诗。雪雁记起早上晾晒在外面的帕子，想着这会儿该干得差不多了，忙卷起碎花珠帘出去收拾。
紫鹃陪着黛玉逗了会儿鹦鹉，正是热闹的时候，忽然听得外边丫头纷纷道：“姨妈来了，我们姑娘才吃了饭，在里面躺着呢！”
黛玉微微蹙眉，只得到里间躺下，紫鹃在她腿上掩了一床猩红如意纹织锦毛毯子，走出来迎道：“姨太太怎么来了？我们姑娘身上不好，不能出来迎姨太太，还请姨太太担待。”
薛姨妈扶着小丫头的手，笑意盈盈道：“你们姑娘身上不好，只管歇着就是，我和林丫头又不是什么外人，有什么好客套的？”
紫鹃冷笑一声，薛太太是王夫人之妹，黛玉是贾政外甥女，虽算是连着亲的，黛玉按着礼数叫她一声“姨妈”，称宝钗一声“姐姐”，不过是按着辈分罢了，可若真论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这个时代最讲究宗族姓氏血脉相连，以父族关系的远近来论亲疏，黛玉姓林，薛太太姓薛，怎么不算外人？
薛姨妈满面慈和笑容，眼角眉梢俱是喜意，上上下下打量了紫鹃一回，道：“你们姑娘是个好的，你跟在姑娘身边，如今也养得愈发叫人爱了。”说着便拉着紫鹃的手，和她一起进了里间。
紫鹃看薛姨妈笑得有些古怪，心里一沉。
进了里间，黛玉早在榻上迎起身，嘴里道：“劳累姨娘来看我。”
薛姨妈忙几步上前，一把按住黛玉，埋怨道：“快别起来，仔细再吹了风。”说着在一旁坐了，两手拉着黛玉不住摩挲。
紫鹃愈发觉得薛姨妈蹊跷，连忙奉茶，薛姨妈摇头道：“我年纪大了，不爱喝这些，你弄碗子水给我喝就行了。”
紫鹃笑道：“姨太太是长辈，既来了我们姑娘这里，岂有连杯茶都没有的道理？”
薛姨妈看了眼黛玉，笑道：“一家子人，何必在乎这些虚礼？”
黛玉脸上淡淡的，并不去接薛姨妈的话，只道：“姨妈既喝不惯我这里的茶，你叫丫头调碗酸梅汁子来，也好让姨妈祛祛暑气，难为姨妈大日头底下走来看我。”
薛姨妈满脸怜惜，看着黛玉娇娇俏俏的模样，眼圈微红，叹息道：“瞧着又瘦了些，怎么不去请太医来仔细诊治？虽说是旧症，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敷衍了，你人年轻，不可马虎了，否则小病拖成大病，可不是好玩的。”
黛玉笑道：“每年为了我，请医延药的，费了多少功夫？太医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句话，再说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症，不过夜里贪凉咳嗽了几下而已，若大张旗鼓起来，倒不好了。”
薛姨妈叹道：“这也难怪你，毕竟不是自己家里，没个家人为你张罗。这里人多嘴杂的，又都长了双势力眼，你没了父母远远投奔了来，原就该疼惜些，又生的这副容貌，更是可人疼，他们不说看顾你一些，反而见老太太疼你，还嫌你多事。”
黛玉虽不喜薛姨妈，但这些话却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不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难为她说的都是公道话，但是这话薛姨妈能说，当着贾家下人的面，她却不能就这样白白听着，只得强忍住心酸，微微笑道：“老太太、太太都疼我，凤姐姐也常想着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送了来，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那些没眼力见的，平日见老太太多疼了凤姐姐、宝玉两个，也要生事，何况是我？”
薛姨妈道：“不说老太太她们偏爱你，我心里也疼你呢！我常和你宝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不好带出来。”
黛玉不接她的话茬，只笑道：“让姨妈费心了。”
正说着闲话，忽听见宝钗的声音在外面道：“妈妈也在这里，我倒是来的巧了。”话音刚落，就见宝钗拿着把素白纨扇，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她今天身上穿着一件深石青底纹暗金织折枝花卉比甲，下着银白镶边百褶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镶珠翠羽宝蜻蜓金簪，简丽端庄，极是不凡。
紫鹃忙去端了把雕花圆面鼓凳来，让宝钗坐，宝钗方坐下，就笑嘻嘻道：“我才说妈妈今天怎么不在太太那里，原来是来看林妹妹了。”
薛姨妈道：“前些时宝玉大病一场，我心里惦记着宝玉，总没来这里探你妹妹，昨天听说她又病了，我就过来瞧瞧。”
宝钗笑向黛玉道：“妈妈平日里总说林妹妹可人疼，只是碍着身份不好亲近罢了。”
薛姨妈道：“正是这话，我才和你妹妹说呢，只是不好疼她。”
宝钗眼波流转，笑道：“妈妈心里把林妹妹当做亲女儿一般，林妹妹又是没了双亲的，每日里总说羡慕我有母亲照料，我这里倒有一个两全的法子，只不知可行不可行。”
紫鹃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插话，薛姨妈已笑着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若能让我好好疼你林妹妹一回，那就好了！”
宝钗笑着挽住薛姨妈，道：“妈妈不如认了林妹妹做干女儿如何？这样一来，妈妈既称了心愿，多了个天仙似的女儿，林妹妹有了妈妈看顾，老太太他们也可欣慰，我也多了个知心妹妹，以后愈发可以亲近了，如此两全其美，岂不秒哉？”
说着便拉起黛玉的手，递到薛姨妈手里，薛姨妈忙一把拉住黛玉，满脸慈爱，道：“你这方法虽好，却终究不是长久的法子。”
紫鹃在一旁听见，心中冷道：自那日薛蟠冲撞黛玉后，她在心里紧张了许多天，可薛家总没动静，她还以为是薛姨妈驳斥了薛蟠的请求，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这薛太太隐忍多天，今天还是来了！
果然听得薛姨妈软语道：“你若能长长久久留你林妹妹在我身边，我才算是称了心愿。”
宝钗掩着扇子笑了笑，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打量黛玉道：“还是妈妈想的周到，妹妹出身不凡，容貌又好，又难得是这样出色的人品，而且还是咱们知根知底的，不如妈妈去跟老太太说说，把她聘进家里来，给我做嫂子如何？”
薛姨妈笑道：“你这法子倒还算合我的心意。”
母女俩一唱一和，又说起薛蟠的人品出身，夸他知心知意，是个贴心之人。
黛玉早在听薛姨妈说起“长久”二字时，脸上便是一沉，待得听见宝钗提起薛蟠名字，更是心生恼怒，连气带羞，早把一张雪白小脸涨得通红，薛姨妈还只当她是害羞，仍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紫鹃咬了咬唇，想岔开话题，可是她身为丫头，这时候并不好插话，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黛玉心中怒意翻腾，但却只能暂且忍耐，伸手按了按鬓角碎发，借机勉强掩下眼底的愤恨之意，抬头笑道：“宝姐姐今日怎么这般热心？莫不是想着先赶紧替薛家大哥定下亲事，姨妈也好着手给你挑选人家？姨妈这般疼惜女儿，想必早早就为姐姐打算好了，必定要先为姐姐选一个才貌双全门当户对的佳婿，才好放心，姐姐又何必着急？”
宝钗听黛玉说到自己身上来，脸上一热，不好再说别的，只站起身子，在黛玉脸上轻轻一拧，笑道：“颦儿这是恼了？”
黛玉道：“我有什么可恼的？分明是宝姐姐自己起的头，倒推说是我恼了，天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说着去看薛姨妈，薛姨妈只好止了话题，笑着道：“你姐姐就是这个性子，在外人看来最是端庄稳重的，只在我面前，还可偶尔撒一回娇罢了。”
如此玩笑了一两句，紫鹃站到窗根子底下问丫头汤药熬好了没有，薛姨妈这才和宝钗一起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妄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