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变故 那日赵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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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日，宝玉渐渐痊愈，贾母心里高兴，重赏了他身边伺候的丫头婆子，怡红院里袭人、麝月等虽算失职，但因王夫人帮着说情，也只罚了半个月的月例。王夫人这边也放下心来，预备将宝玉挪出上房，搬到外边院子里去，说是园子里湿气重，不利于宝玉身子的调养，贾母眼下只求宝玉安好，也不理论其他。
宝玉见众姐妹都住在园里，尤其这几日园中百花盛放，景致极为艳丽，探春、林黛玉、薛宝钗等常常在园中相聚会诗，自己却独自一人搬到外边院子去住，哪里肯依？趁着贾母来看他时，扭股糖一般猴在贾母身上撒娇，不肯就移出大观园去，后来贾母允诺等过了端阳就叫他挪回来，宝玉这才勉强露了个笑脸。
于是阖府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人人脸上带笑，见面打招呼时不是“二爷大好了，昨儿还用了一大碗莲叶羹呢”就是“今天早上二爷能下床了，太太喜得合不拢嘴”之类的喜庆事。
黛玉见了，心下叹道：这里是宝玉的家，老太太、太太又都疼他，下人们自然也都要想法子来奉承他，若是我林黛玉父母双全，扬州林府尚在，今天也是个娇养闺中的千金小姐，哪里用得着投奔外祖在亲戚家里受人嫌弃吃人白眼？
心酸之余，又想起父母留给她的田庄和宅院。那日紫鹃又借机回去了一趟，回来跟她说，她家里人已经暗中去看过地契上所写的田亩，那几百亩田地都是近郊上好的肥田，一半是水田，种着稻米、莲蓬等物，一小半则是花田和菜地，专供卖到京城外围小户官家的花草、菜蔬，剩下的则由租种的佃农自由处置，任凭他们种植谷物豆薯之类，听人说那一片田地出息都不错，山脚下还有两个几进宅院的庄子，倒是两座山头寸草不生，只稀稀疏疏长着几株当地人都叫不出名来的怪树，只能荒着。当地佃农每年都按着规矩将田租交到管事家里，不巧那管事近日出门收租去了，家里只剩女眷，紫鹃家里人不好打听人家屋里人，又怕误了半月之期，就匆匆回来了。
这几百亩田地庄子，和荣国府赫赫扬扬的富贵比起来，自然是不值一提的，可是在黛玉看来，却是意义重大，再加上母亲贾敏偷偷在京里置下的两处四进的宅子，至少可以让她一个孤女一辈子衣食无忧安然度日，不必打秋风般赖在亲戚家中，说话做事都要在心里过上两三遍，唯恐犯了人家的忌讳，每日强颜欢笑，看人眼色过活。
黛玉能想得这样明白，紫鹃心里自然高兴，只是黛玉如今的身份还不好就一个人搬出去过活，不然不说会毁了她自己的名声，就是贾府也不会白白让人耻笑他们家苛待失怙失祜的孤女。好在元妃如今在宫里正得宠，贾家私底下犯的那些事虽被皇帝拿住了把柄，但太上皇尚还康健，皇帝也不敢轻易动这些老臣世家，所以贾家面上依旧风光无限，而且这份烈火喷油鲜花着锦般的热闹繁华还能继续拖上好几年，等到了元妃暴病而亡，皇帝坐稳皇位的那一天，贾家的好日子才算是真正到头了。
不说黛玉如何盘算自己的将来，这头宝玉大病初愈，贾政碍着贾母，也不敢多管他，纵得宝玉整日在房中和丫头厮混，或到姐妹处陪笑，或出府去和柳湘莲、卫若兰等几个谈得拢的世家公子吃酒玩闹，不说上进读书，最后更是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给免了。贾母和王夫人见宝玉每日容光满面的模样，心里只有爱的，又哪会出言喝止？
惟有宝钗，见宝玉镇日胡闹，每每规劝，宝玉偏不爱听这些话，也不顾众人在场，抬脚就走，宝钗也不以为意，下次见宝玉怠惰功课，仍然温言相劝。袭人等提起宝钗来，满口夸道：“这府里再没个比宝姑娘更大度的了，宝玉那样落宝姑娘的脸面，宝姑娘一点都不计较，还是笑吟吟的劝着他学好，真真一片苦心。”
如此平静了几日，紫鹃见大家都相安无事，也稍微放下心来，这才敢劝着黛玉多出门走动，或到贾母跟前承欢。
然而也刚刚不过安逸了两天。这天大早，当赵姨娘被秘密送入家庙的消息传到潇湘馆时，紫鹃惊愕之下，手上一笸箩晾晒的月季花瓣俱都洒在了地上。
传话的小丫头是园中管荷花池子的顾婆子的外孙女采萝，这时节虽还早，但池子水面已浮出几片鲜嫩莲叶，黛玉往年喜欢用莲叶蒸的花露汁子调茶水喝，顾婆子记得黛玉的喜好，今年荷叶才露尖角，便趁着雾气重的清晨，亲自划着小船去采了几枝，特特让外孙女早早送到潇湘馆来，免得日头晒过之后，失了清香。
采萝年纪小，送了鲜莲叶，就站在回廊里和春纤、雪雁几个说起闲话，紫鹃远远地听她说了几声赵姨娘和贾环的名字，心里一惊，手上笸箩滚落在地上，晒得半干的粉白花瓣也都洒了一地，几个小丫头看见，忙过来帮忙，紫鹃笑道：“我恍惚有些头晕，你们把花瓣扫起来罢，我过去坐坐。”
小丫头连忙道：“姐姐快歇着去罢，这点小事，我来打理就是了。”
紫鹃拿帕子擦了擦手，走到采萝身边，细听之下，紫鹃确定，赵姨娘真的被打发进城外的家庙去了。
采萝一边吃着刚刚黛玉赏的糕点，一边对走过来的紫鹃道：“姐姐们竟然都还不知道呐？那日赵姨娘被好几个婆子亲自押着送出后门的，虽天还没亮，看不清人，但我老娘眼神好，一眼就认出那是二太太房里的姨娘，还是咱们府里的周大娘亲自送马车走的。”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既然是她亲自看押赵姨娘的，那么下令将赵姨娘送进家庙的无疑就是王夫人了。王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厉害角色，如今的王熙凤和她当年比起来，还少了几分涵养和手段，凤姐对贾琏的房里人是非打则骂，王夫人却是客客气气的养着几个侍妾，不然她也不会挣得一个“慈悲人”的好名声。既然王夫人能忍这么多年，而今又为何冒着被丈夫指责下人指点的风险，亲自出手料理为贾政生下一儿一女的赵姨娘？
小丫头见紫鹃脸上犹疑，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拍了拍小胸脯道：“姐姐不信我的话？如今咱们府里可都知道了，那天宝二爷还病着，赵姨娘却说什么‘早早送哥儿去了阴间，他也少受些罪’‘哥儿已是不中用了，老太太、太太还是叫人料理后事要紧’，老太太听了，气得倒仰，当下就打了赵姨娘一巴掌，后来宝二爷病好了，赵姨娘私下里和丫头说什么‘天煞的魔星，这回竟然没叫他一病去了’，刚巧老太太房里的傻大姐听见了，回去学给老太太听，老太太生了好大一场气，叫了二老爷去骂了半天，二老爷这才叫送走赵姨娘的，姐姐不信去问问彩云她们。”
紫鹃笑道：“我信不信又有什么相干？左右不过是二老爷房里的事，咱们也管不着。”
小丫头笑嘻嘻道：“姐姐想的真明白。”
送走采萝，紫鹃回房和黛玉说了赵姨娘被送走的事，黛玉惊道：“是二舅舅的意思？”
紫鹃点了点头，又道：“老太太也生气。”
黛玉叹道：“宝玉先前病着时，不管心思如何，人人都要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有赵姨娘偏偏眼角含笑满脸欢欣，也不知遮掩一下，最后更是连早早为宝玉擦身换衣的话都说出来了，老太太岂会不气？只是这次为何惊动了二舅舅，还真将姨娘送出去了？以前姨娘也不是没犯过糊涂，看在三妹妹和环儿的份上，不过略罚一罚就是了，这次竟这般厉害起来。”
紫鹃也跟着叹息了一回，嘴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隐隐地知道，赵姨娘这次之所以会被送进家庙，一定是因为她和马道婆的阴谋被人捅了出来，谋害当家主妇和子嗣是大罪，重者可以送入官府治罪，贾政再宠爱赵姨娘，也无力为她求情。
可是这件事她明明只透露给探春一人发现，又怎么会被王夫人抓住证据？
除非，是探春自己，亲手将生母谋害宝玉的罪证，送到了王夫人手里！
赵姨娘虽然为贾政生下一儿一女，但在府里的名声并不好听。她这一去，有和她素来不睦的，如宝玉房里的几个丫头，个个满心称愿；也有那和她有些交情的，像周姨娘等人，私下叹息了两声；还有那爱看热闹的促狭人，私底下揣测赵姨娘到底犯了什么事。然而赵姨娘到底不过是一房妾侍罢了，虽然生下一儿一女，但却连个二房都算不上，所以众人只新鲜了几天，就将这事忘在脑后了。
迎春、探春、黛玉姐妹几个，因为探春是赵姨娘所出，见王夫人打着“为老爷祈福”的名义将赵姨娘送去了家庙，让探春脸上无光，都恐探春沉心，也怕她和王夫人生分，这几日都一齐约了往她这里来谈诗论画，姐妹几个说说笑笑，直坐到掌灯时分才相携离去，无非是想帮着岔开她的心思，也是化解她尴尬处境的意思。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向来最为敏感要强的探春，在赵姨娘被送走之后，并无一丝失落，反而神采飞扬谈笑如常，举手投足间并无一丝忧愁之意，而且也没有要和王夫人生分的迹象，不仅日日都王夫人房里问安，和王夫人商量家事杂事，而且还愈加频繁地陪着王夫人出入王子腾内府，嫡母庶女亲热异常，不知道的人看了，都以为她们是血缘相连的亲母女。
这日午后，众人在王夫人屋子里吃西瓜，王夫人看着探春，怜惜道：“三丫头是个好的，她若是个男儿身，宝玉有她这么一个好兄弟，时时在旁劝谏，我也不用日日为宝玉操心了。”
众人听了，都含笑去看探春，探春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回道：“太太谬赞了，我若果真是个男儿，只有求着宝哥哥教导我的，岂有做弟弟的去理论哥哥的道理？”
众人听了都笑，宝玉捧着瓣西瓜道：“正是妹妹才好呢，太太看我脚上这鞋，就是三妹妹给我做的。”
众人又都去看宝玉脚上的鞋子，嘴里夸道：“好精致的花样！”
薛姨妈笑道：“我还和宝丫头说呢，宝玉脚上这鞋，看着颜色鲜亮，针脚也好，肯定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原来是三姑娘给做的，果然是兄妹情深。”
王夫人含笑道：“他们小孩子家也是胡闹，好好的绸缎料子拿去做鞋面，也忒可惜了，你也别太纵着他了。”这最后一句，却是向着探春说的。
探春笑道：“这料子虽好，也不值什么，宝哥哥那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他送我的那些纸笺笔墨，可都是拿银子都寻不到的宝贝！”
凤姐、宝钗等也在一旁附和，说宝玉待长辈恭敬，对姊妹们也极好，平日里常送些吃食不说，出去见客也都不忘给她们买礼物回来，真真是周到体贴。
王夫人见大家都夸宝玉，当着众人的面，愈发觉得脸上有光。一手搂着宝玉不住摩挲，看探春的眼光也愈加柔和，上房里珠环玉翠，簇拥着坐在上首衣着华贵雍容端庄的王夫人，一副母慈子孝和乐富足的景象。
黛玉心思简单，见探春摆脱了赵姨娘的阴影，依然洒脱豪气爽直开朗，王夫人也没对她心生芥蒂，心里只有为她高兴的。宝钗何等聪慧，早将王夫人对探春态度的变化看在眼里，但也没说什么，只暗暗品度探春的为人，果然深觉对方可敬可爱，于是在平日里和她愈发亲近起来。
惟有紫鹃一人，想起探春这些天偶尔朝自己投过来的审视目光，忍不住背脊一阵阵发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