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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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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敲过三更钟,天边一挂弯月低垂,繁星闪烁。
“老太太歇下了?”
探春净过手,在软榻上坐了,一边沉声问丫头翠墨。
翠墨答道:“太太看着老太太歇下才出来的。”
探春端起托盘里的杯子,揭开盖子,轻轻地往里吹了口气,却并不饮茶,只怔怔地出神。
翠墨笑道:“以往里老太太、太太总拿宝二爷那块宝玉当作宝贝似的稀罕,外边人还说闲话,不想今日那宝玉竟真的起了效用,宝二爷这一病,多少百年的人参灵芝灌下去,一点效用都没有,接连换了几个太医,都说不中用,老太太和太太急的什么似的,可自从听了那道士和和尚的话,将那块宝玉挂在二爷床前,二爷眼见着就有了热乎气,那块宝玉救了宝二爷不说,也狠狠地堵住了外边那些人的嘴。”
探春淡淡道:“既是别人的闲话,你就不该记在心里。”
翠墨想起探春待身边的丫鬟最是严格,脸上一热,道:“是我多嘴了。”
探春因为忌讳自己的出身,所以对房里的丫头管束很严,以免丫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人笑话她这个主子不会管教下人,所以侍书、翠墨平时也不敢同她玩笑。不过探春对丫头虽严,但只要丫鬟们规规矩矩的,她也不会平白怪罪她们,因此也不在意翠墨的一时失言,只吩咐道:“你去太太房里看看,如今宝玉挪到太太房里养着,太太必定要亲自照顾宝玉,叫彩霞她们多劝着太太些。”
翠墨哎了一声答应着去了。
侍书遣走房中其他丫头,移灯下帐,又来请探春。
探春不肯就寝,只道:“你把那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侍书脸色一变,踉跄着扑倒在探春面前,“不敢瞒着姑娘,一得了那东西,我就悄悄找了个地方烧掉了。”
探春眼眉低垂,轻颤的睫毛间露出丝丝寒光,口中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侍书战战兢兢回道:“除了我,还有赵姨娘房里的喜鹊丫头。”
“小吉祥呢?她不是日日跟在姨娘身边么?”
侍书摇了摇头,道:“是喜鹊带着我去姨娘房里找到那东西的,小吉祥跟着姨娘去三爷那里了。”
探春默然不语,灯火摇晃间,只见她脸上明明暗暗,神色不定,出了这种事,她脸上既不是怒气满满,也不是惊恐交加,反而沉着淡然,仿佛赵姨娘请人做法暗害琏二奶奶和宝玉的事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侍书知道,宝玉确确实实遭了难,虽说多亏后来来了个道士和疯和尚,三言两语就有了解救宝玉的方法,可是赵姨娘房里的那张扎了小针的纸人,却是她背着人哆嗦着双手亲自烧掉的,侍书想起这事,脸上雪白一片,背上已被冷汗浸透了。
只是不知探春到底是怎样的打算,身为奴才,她也只能听之任之了,左右不过是卖到别处罢了。侍书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静静等待主子的发落,唯有希望探春能念在她自小伺候她的情分上,给她一个好去处!
“是林姑娘身边的紫鹃跟你提起这事的?她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探春想起一事,问道。
侍书答道:“回姑娘,紫鹃妹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见马道婆找姨娘的丫头讨要香油钱,疑心马道婆要哄骗姨娘积攒的体己,叫我给姨娘提个醒。”
探春抚着手上二寸来长涂着蔻丹的指甲,沉吟不语。紫鹃到底知不知道赵姨娘和马道婆的谋划?林姐姐会不会也是知情人?如果日后林姐姐将这事跟贾母和宝玉说了,老太太会不会厌弃赵姨娘所出的自己?宝玉会不会也对她生出嫌隙?
不说众人如何打算,宝玉这一场大病,几乎闹得人仰马翻,多少世家姻亲都打发了人来看过,人人都道贾府的宝二爷不中用了,然而自前几日来了一僧一道,贾母叫人按照那疯疯癫癫的道士之语,将宝玉的那块宝贝悬于床帐之后,宝玉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喜得贾母念佛不已,忙叫人去重赏那道士和和尚。
可待下人们再出来看时,那和尚道士早就不见了,贾母心中感慨不已,还叫人到各处庵庙道观去寻那世外高人,下人们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人见过那道士和尚,贾母不依,定要亲自感谢那道士和尚才罢。
后来还是贾政劝道:“那和尚道士这般蹊跷,想来并非凡人,这也是因老太太心诚,他们才特特来救宝玉一命的,并不是为了什么赏赐才来的,老太太若有心,不如多多向庙宇布施,救急穷人,咱们再放几家下人出去,也是结个善缘。”
贾母也知道那道士和尚不是一般人,有心找他们问问宝玉的将来,但贾府下人找寻多日,都不得其踪影,可见那道士和尚是不会再现身了,又听贾政如此说,也只得罢了,只叫凤姐向各处庙宇布施,开设粥棚救济穷苦之人,又拿了花名册,选出几家老实本分的老人,发还身契,又与了赏银,叫他们自己出去过活。
宝玉如今在王夫人上房养病,贾母每日都要几次派人过去看视,迎春、探春、惜春和薛姨妈、宝钗也日日来王夫人处探望一回,倒是黛玉,自那日宝玉急病之时回避之后,只偶尔陪着迎春几个过来略坐一坐,劝慰王夫人几句,对宝玉并无超出表兄妹之外的关怀情意,王夫人见了,心中暗道,看来宝玉还是要养在自己跟前才好,否则迟早会被林丫头勾引了去。
黛玉并不知道王夫人心中所想,只按着礼数到王夫人跟前问安,余者便到贾母身边承欢,或和姐妹玩笑,此外便按紫鹃的意思,借身子虚弱为名,待在自己房中做做针线,或看些游记诗集。
紫鹃觉得宝玉这事有些奇怪,按照书中所记,凤姐应该和宝玉一样疯癫大病才对,怎么这次就宝玉一人中招了?而且那道士来的也快,才不过三两日,宝玉便从昏迷中苏醒,五六日养下来,更是活蹦乱跳生龙活虎,一点大病过后的样子也不见。
紫鹃心想,如果侍书将她的话告诉探春,探春发现赵姨娘私下里的动作,那么理应阻止赵姨娘才对,所以凤姐才没有被施咒,可是如果探春出手,为什么宝玉没有躲过这次灾厄?难道探春对宝玉也有不满?
紫鹃想不明白,心中便觉得有些惶惑,所以才不敢让黛玉频繁外出,以免被卷进贾家内眷的纷争中去。
黛玉性子清高,不愿到王夫人跟前陪笑,也乐得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迎春姐妹几个日日到王夫人上房去请安陪坐,也没来扰她,贾母更是一心扑在宝玉身上,没顾得上黛玉,是以潇湘馆主仆几个难得清静了好些日。
其实紫鹃是误会了探春,探春心思清明,为人端正,又怎么会对一向和自己和睦的亲哥哥宝玉心有不满?她虽得了紫鹃暗中的指点,及时阻止了赵姨娘谋害凤姐的意图,但是宝玉也被作法一事,她却是真真正正毫不知情的。
原来那日侍书听紫鹃说马道婆从赵姨娘处讨要香油钱,也觉得有些蹊跷,别了紫鹃后,先没告诉探春,自己偷偷去审问了赵姨娘的丫头喜鹊、小吉祥二人。喜鹊胆小,见侍书来问,连忙将赵姨娘最近常常同马道婆关在房里说私密话等事一并说与侍书听了。
因前些时日贾环烫伤宝玉,凤姐在一旁架桥拨火,说了几句闲话,王夫人听见,想起赵姨娘以往的事迹,愈发动怒,连带着待探春便没以往那么亲热了。探春自幼便被王夫人抱了去养大,自己又是个精明能干的,又得了贾母的意,连贾政都格外高看她一眼,府里几位姑娘,不论嫡庶,平日都一样着装打扮,吃穿用度,都按一个例子,下人们说起三姑娘,哪一个不伸大拇指哥满口夸赞的?
探春心细,又一向要强,知道自己是庶出的,因而格外敏感,每每行事,都按着王夫人的教导,轻易不许别人轻看了她,若有下人敢拿她的身份取笑,不管对方是积年的老人,还是老太太、太太跟前得脸的丫头,她都敢直言教训,因而下人们背地里给她起了个浑名儿,叫“刺玫瑰”。
侍书自幼服侍探春,当然了解探春的脾气,也知道赵姨娘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准备先把赵姨娘和马道婆的事料理清楚了,再来回探春,免得探春白生一场气,又闹出场是非来。所以等她发现赵姨娘竟然请马道婆作法来害人,连忙来报与探春知道时,已然晚了一步。
探春知道后,惊怒交加,连忙叫侍书亲自去赵姨娘房里搜查,却只来得及搜出写有凤姐名字生辰的那张纸人,侍书不敢耽搁,当场就把纸人焚了,又吓唬喜鹊,不许她露出一丝风声出去,否则立刻将她卖到那不能见人的地方去,喜鹊本来就害怕,当时就赌咒发誓,绝对不会说给第三个人知道。
探春见侍书烧了纸人,喜鹊的嘴巴也闭的很紧,以为这下便可相安无事了,不想赵姨娘竟然不止要暗算凤姐,还将矛头指向了宝玉!宝玉病发时,人人惊疑,不知他是得了什么病,有说中邪的,有说撞祟的,只有探春心里清楚,宝玉这副模样,分明是自己的生母害的!
探春虽为人老成,但到底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眼看着宝玉脸色灰败,随时便要不久于人世的模样,心里也极为害怕,她没想到,赵姨娘对宝玉的恨意竟这般强烈,以至于要暗害人命!
先前太医说宝玉不中用了,探春没时间顾及其他,只下定了决心,若宝玉真的去了,左不过她也将自己一条命赔给宝玉就是了,兄妹俩到了阴司里也好有个照应,可待宝玉好转,她心里没了愧意,后怕之余,对赵姨娘的怨愤和不齿又渐渐溢满了她的胸腔。她不能再让赵姨娘错下去了,自她懂事起,赵姨娘就每每做些糊涂事,害她在太太、众姐妹和下人面前丢尽脸面,如今竟愈发胆大包天,竟然暗害起人命来了!这次多亏有那两个世外高人救了宝玉,日后赵姨娘再起了歹心,他们又能往哪里找那行踪不定的道长高僧去?
况且,这件事她既然提前知道了,日后若被揭开来,她这个事先知情的女儿也逃不了干系,就是环儿,也讨不了什么好处,与其叫人拿住把柄似的心虚害怕,或是日后被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生母带累死,不如壮士断腕,自己先将这个罪认了,或许还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王夫人上房里,彩霞送走薛姨妈、薛宝钗母女,回身把灯笼移到帐下,劝道:“太太,都三更过了,也该歇了。”
王夫人看着悬挂在床帐上的那块五彩玉石,口中念佛道:“多亏了那道士,自挂了这块玉,宝玉便好得差不多了。”说着又轻轻抚了抚床上宝玉的面颊,温和道,“我苦命的孩儿,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竟遭了这么大的罪。”
说着便抹起眼泪来,彩霞忙道:“二爷是福大命大之人,旁人撞邪急病,哪能像咱们二爷似的,得这么一块宝玉来救命?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见咱们二爷以后定是要大富大贵的。”
王夫人见宝玉睡得熟,丫头们又在一旁劝解了半天,心里才好受了些。又把几个亲自挑选出来的丫头婆子叫到跟前,嘱咐她们务必要小心照顾宝玉,夜里警醒些,别睡熟了,丫头婆子们恭恭敬敬应下了。
王夫人毕竟是五十岁上下的人了,这几日因为担忧宝玉,几乎哭的肝肠寸断,还要分心照顾婆婆贾母,身子也有些受不住。只是如今宝玉还未大好,她将儿子挪到自己房里照料,事事躬亲,惟恐宝玉再出状况,因此便强撑这不肯去休息,只叫丫头给她拿了把羽扇,到另一边厢房的榻上歪着闭目养神。
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屋外有丫头说话的声音,闭着眼睛道:“这早晚的,可是老太太那里不放心,又打发人来问了?”
彩霞出去看了一回,回来笑道:“是三姑娘身边的翠墨,三姑娘打发她来问二爷可睡得安稳,还叫我多劝着太太些,不可叫太太劳神过度了。”
王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里间的宝玉,摇了摇扇子,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彩霞看了眼王夫人的脸色,笑着道:“要说咱们府里的几位姑娘,还是三姑娘孝顺些,同咱们二爷也亲近。自二爷病了这些天,三姑娘日日都来陪着太太不说,夜里也常打发翠墨来看二爷,还叫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多多劝慰太太,叫太太放宽心,这份孝心,真真难得。”
王夫人长长地吁了口气,眼睛微微低垂,彩霞忙靠近了些,想听清王夫人嘴里在说什么。
然而王夫人没再张口,只静静地躺在榻上,良久,她手中的羽扇“啪嗒”一声,跌落在榻沿,彩霞忙一把接过,再抬头去看时,王夫人面容沉静,像是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