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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胡不归 一年时间, ...

  •   一年时间,阿九终于数完最后一个日子,那天的她,熏了罗裙,用花瓣洗浴,上粉、描眉、抹胭脂、画红唇,梳了自己最中意的发髻,插上一直不舍拿出的白玉簪,揽镜自照,不是新妇,胜似新妇。
      她对着还不识说话的我喋喋不休:“夕儿,阿娘美吗?你说阿爹会喜欢阿娘的装扮吗?胭脂会不会浓了些?还是你觉得阿娘这个发髻不好看?夕儿,你想阿爹吗?他就要来找我们了呢……”
      那天的她,美的天地动容,倾城之姿也不过如此了,她抱着我,走到那座石桥上,远远看着戏台上戏班的人在唱戏,还是那出《天仙配》,只不过那年的天仙,今日已在凡尘悉心等待她的良人。想到这里,她不禁笑出了声。惊觉旁人的打量,阿九强掩爬上眉梢的快活,一会儿折柳,一会儿临水自照,或是又想来一首诗,硬要念给我听。
      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面庞,那瞳仁里活泼泼就要流淌出来的光吸引了我,像是要强装知音一样,也牙牙学语的跟着她,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却也让她笑得花都开了。
      从清晨,到日中,到日暮,到月出,到破晓,阿九一直看着桥的那头,仿佛下一瞬,一眨眼间,他就会带着款款笑意,分花拂柳,踏歌而来。
      最后倒下那一刻,早已侯在她旁边的班主和戏班众人轻轻松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将她抱回家中。而我却像是觉察出什么一样,代替那个一直没有哭没有言语的人,狠狠的哭闹了一夜,仿佛要帮她把憋在心里的伤心、愤怒、疑惑和失望统统发泄出来。
      阿九一直睡,一直睡,睡得众人总要担心的去她鼻头探一探,看她是否还活着。第三日傍晚,阿九的房门开了,她笑着从里面出来,和饭桌旁的众人打了招呼便做下吃饭。食量一向很小的她连吃了三碗米饭,放下碗后,她哭着跪到班主面前,求他在这里定居。
      听班里的老人说,阿九从小没哭过,全村瘟疫,她有幸活了下来,被舅舅收养,跟着戏班四处奔波,小小的人,练功、干活,她没掉过一滴眼泪,孝顺懂事招人疼,不曾婚娶的舅舅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那一晚,阿九声泪俱下,哭得人心惶惶,班主连连答应了,也没让她停下来,最后,她哭晕在班主的膝头,又开始了无日无夜的昏睡。
      这一次,她睡的更沉,怎么叫也不行,只徐徐的呼吸着,双眼紧闭着,好像那个撒娇打诨恳求舅舅定居的人不是她一样,好像她不需要为自己的这个决定做任何事一样。班主急了,把我抱到她身边,狠狠掐了我一把,我开始哇哇大哭,班主指着她大骂,如果她再不醒,就把我扔了,还要带着戏班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不知道是我被扔掉让她比较紧张还是不再回来让她比较紧张,她竟真的睁开了眼睛,伸手把我接了过去,从此,孑然一身把我养大。所以后来我想,或许还是我比较重要吧。
      班主没几年就去世了,年纪大了,走得很安详。闭眼前几日,像是冥冥中觉出些什么,他将阿九招致床前,递给阿九一封信,叹了口气,拍了拍她有些颤抖拿信的手:“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傻孩子,等够了,就回头。”
      那一日后,阿九把自己关在房中,直到老班主咽气前有人来喊,她才急急开门奔至他床前送他最后一程。短短数日,那个鲜妍明媚的姑娘憔悴至厮,整个人,生生枯竭了一样,眼睛里,连近些年仅剩的光都灭了。这样的阿九,就是我长大后看见的阿九,人活着,心空了。
      后来我偷看了那封信,字迹好生俊秀,只是信上字字句句催人心碎。约定之期,孟长生没有赴约,倒是班主收到了一封信。信中孟长生毁约劝嫁,毁的是他与阿九一世相守的约,京城繁华惹人醉,他已变心;劝的是让阿九忘了他,另寻好人家,莫要误了好年华。
      所有人都以为戏班就此要散了,阿九却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接手了戏班,新排了几出戏,新招了一些人,慢慢的倒也把戏班做了起来,买了现今的大院子。再后来,阿九也不登台了,她还能唱,只是不愿唱了,于是便把心血都用在了培养新人上。阿九喜欢听我唱曲子,她说我的声音好听,笑好听,哭也好听,就连骂人都是好听的。我想,她是在对我当年活生生把她哭醒耿耿于怀吧。
      再后来,戏班里年长一些的前辈也张罗着给阿九找了几门亲事,每到这个时候,阿九也不拒绝,应了约,去茶楼坐上一坐,说书人的段子断断续续听了几轮,哪家的茶好哪户的点心甜倒是被她试了个通透。唯独问起约见的人,阿九总是笑笑,用一贯清冷泛着慵懒的腔调答道:“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哪里不对,我也说不上来。算了吧。”日子久了,大家也只好将这份好心作罢,看着不是不心寒,可又有什么办法。人活着,心空了。
      若要说阿九还让人觉得有生气,那便是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教我乐器,琵琶、二胡、筝、长箫……独独没让我学笛。我小时曾试图偷她藏在箱底的短笛来学,被她发现后,罚我跪了三个时辰。后来她一边哭一边给我的膝盖热敷,一见她的眼泪我就慌了,连忙说:“阿娘阿娘夕儿知错了,夕儿再也不学笛了。”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阿娘独自坐在桌旁,借着烛光细细擦拭那支短笛,一遍,一遍,又一遍。
      今年七月初七,我的十五岁生日。阿娘送了我一盒胭脂,是她用我种的凤仙花磨成的,我的脸被这花的颜色衬出几分娇艳来,我看着镜中的人,有些陌生的好看。不是我自夸,是阿娘告诉我,我是这世上她见过最美的姑娘。我想,在我和阿娘心里,我们都是这样看待彼此的。
      七夕夜,又见《天仙配》,织女和董永的爱恨情仇唱了一年又一年,人人都知道他们的甜蜜,也知道他们的苦痛,却仍然百看不厌。我不禁在想,他们究竟是看别人的故事,还是想藉由别人的故事来佐证自己的人生。
      登台在即,我在后台寻找阿娘的身影,久寻不见,倒是做杂工的阿伯说看见她穿着漂亮衣服从后门出去了。不待我寻去,锣鼓声已起,我只有准备上台。掀开帘子走到台前,唱念做打,嗔笑怒骂,台下的人看着我,我看着不远处的桥。
      那是阿娘,她穿了当年唱织女的戏服,迎风立在桥头。今夜风大,她的衣袂被吹得纷飞漫舞,像极了从瑶台仙境御风而来的仙女。只见她从腰间取下短笛,放至唇边。我从未听她吹过笛,以为她不会,却不曾想她竟吹得这样好。渐渐的,人群骚动起来,或是因为我停了下来愣愣望向一处,也或许是那笛声太美太夺人耳目。戏台变成了那座桥,阿九又是当年的台上美人,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一位白衣翩翩佳公子似笑不笑将她望着。阿九吹着笛子,浑然未觉周遭已经因她起了不小的骚动,大家都赶来台边看戏,石桥附近早已空无人烟,她在这天成的舞台上,自顾上演她一个人的地老天荒。笛声戛然而止,阿九决然投入水中,衣袂翻飞中,她毫不留恋的去往另一个世界。她好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美,就连自尽,也是美的。我想,她一定是把面前的河当作天河了吧,她以为,只要她渡过了这条河,就可以与彼岸的人白头偕老,长生长安。
      人群开始躁动,热心的人努力划着船向她投水的地方靠近,可是越焦急越混乱,三三两两的船只纠结在一起,反而慢了下来。我定定站在戏台上,定定望着她方才站过的地方,许久许久,久到距离戏班的人骂我是冷血动物、忘恩负义已经过去了一夜。天色初霁,水乡再次从温柔中醒来,清新脱俗的好像不久前它并没有吞噬一个美丽的生命一样。我还在台上站着,我以为这样久一点,再久一点,阿九的声音就会从后台传来,她会叫我:“夕儿,我们回家了。”
      十五岁生日,阿九送了我一盒胭脂,是用我种的凤仙花磨成的,我很喜欢。她帮我化了妆,好让我跟着姐妹们一起去乞巧,临出门前,我想起晚上要演织女,我想穿成和当年阿娘一样的,于是便去老班主留下的箱子里找。衣服找着了,同时也发现了一个被锁上的小木盒。好奇心驱使之下,我撬开了木盒,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我拆开最上面一封,信是老班主生前写的,或许他早有预感,终有一天阿九会发现。信里说的是十四年前,孟长生没有赴约,倒是有人送了那封诀别信到班里来。找不到阿九,便将信交给了班主。班主看那人欲言又止,一番追问下,那人将实情道出。原来,孟长生科举高中,回乡的路上结交了他,那个时候,长生已经病的不轻。听孟长生说,上京不久他就感染了风寒,咬牙参加了科举,揭榜后欣喜难以自抑,归乡心切的他日夜赶路,只盼早早回家迎娶他的心上人。乡门在望时,孟长生的病已经转至肺痨,缠绵病榻几日后,与世长辞。阖眼前,孟长生所托有二,一是将他狠心写下的诀别信送给阿九,只希望阿九就此忘了他。二是将他火化,并将骨灰洒入河中。那时同乡劝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火化一事,已是大大不敬,更别说还将最后一点念想散了去。孟长生告诉他,他活着没能回到有她的那个地方,只希望死后,可以顺着江河而行,总有一天,会在水边逢着她,这样想着,倒也不怕了。孟长生走后,同乡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厚厚一叠信,那是离别后,长生日日思念阿九所写,一日一封,不曾间歇。一番迟疑后,他将书信都带了回来,最终交给了老班主,一并的,还有那条阿九扮织女时挂在臂弯上的丝绢,一声叹息后,那人离去了。
      薄薄几页纸,却是孟长生的皈依,多情如他,就此道尽。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将信笺上本就不多的字打湿。不及拭去,一只我再熟悉不过的手接过了信笺,阿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她颤抖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滴眼泪也没流,然后从我手中拿过木箱和衣服,安静地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她回过头看我,盈盈笑着说:“夕儿乖,快去吧,晚上,你要好好唱戏。”
      其实,她那时更想对我说的,应该是:“今后,你要好好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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