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满良

6、不思量 明日早起，

　　阿九离开已经一年了，她不在，戏班渐渐也散了。我一人守着偌大的院子，偶有闲心便去瓜棚底下坐上一坐。我没有把她留下的戏班照应好，倒是把她种下的南瓜又多开出一些地来，种的越发繁茂。总有一事，我是帮上她了吧。
　　仲夏的夜晚，天气很热，我给自己煮了酸梅汤，放在摇椅旁的石桌上。以前是阿九躺在摇椅中，一边摇，一边给我用团扇扇风，我看她扇累了，就给她倒一碗酸梅汤。现在，我只能自己扇着团扇，想起来了喝一口，想不起来，就让它放在那变成隔夜茶。
　　阿九走的那天，她给我留了信，信里讲了她和孟长生的相遇、相知、相许，以及天意弄人的别离。孟长生进京后写给她的所有书信她也留了下来，原本她想一并带走的，可后来她突然舍不得了。她说，老天爷太绝情，长生长生，他有着最好的名字，却没能拥有这个名字一样的好命。长生去的太早，他一定没活够。就像她将要溺毙在水里的那一次，那么那么绝望的时候，长生向她伸出了双手，可是长生的绝望，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他与她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真实的活着、被需要着，可是长生都一一向她证明了。长生给了她一个家，可是，他却没能走完回家的路。阿九说，她等不到了，等不到过完一个人的岁月，太苦了，没有长生的日子，实在太苦了。以前她不愿相信他负心，现在，她的长生再一次向她证明，她是对的。她舍不得，舍不得再一个人活着，长生走得太早了，她不敢再耽误，再多一时半刻，她都心慌，她要去找他，然后问他，那道门，他还开不开？
　　他们有生之年相守虽短，但是我知道，阿九写这信时，是嘴角带笑、眉眼盈润的。不知真相的时候，她是绝望的，但却阻挡不了更深人静时，昔日的甜蜜爬上心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也恨他，但是，他总是能给自己想要的，这帐，就如何也算不清了。日子久了，反而不想算清，所幸就这样糊里糊涂活着。真相大白后，要了她命的决计不是绝望、痛苦，阿九说，是知足。被那样一个人爱着，已是天赐，如今肯定他的心意，自己已经圆满，满到不能再多一点一滴，只想就此终结，只能就此终结。她的想法，我不全懂，可是我相信她，是她要的，就是对的。
　　世人都说戏子薄情，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好戏，或是没有好好看过戏。一出好戏，只有懂的人，才能将它唱好。杜丽娘魂断梦境，因爱复生，想来要被指点江山的大丈夫耻笑其儿女情长，为赋新词强说愁。而谁又知道，那样的执念，需要多大的运气和勇气。阿九和长生，有运气，有勇气，却独独少了福气。
　　阿娘说，等我长大了，就能唱好那些恩怨情仇，这一次，我想她是错了。我能唱好，并不是因为我长大了，而是因为我终于碰触到了它们，并且因为它们，感受到了甜蜜，和苦痛。
　　晚风送爽，我独自坐在院里，轻轻唱起以前不曾唱好的曲子，阿娘若在，该会夸我了。我终于能把杜丽娘唱好了，只是，却再也没有人听了。
　　这世上，我们等不到太多事，等不到看客，等不到归人，等不到你说爱我，等不到我忘了你，等不到你听我唱戏，等不到你带我回家。
　　更深露重，我被冻醒，原来我又睡着在院子里了。天上的月钩倒挂，我沐着月华起身，将一口未喝的酸梅汤悉数倒进凤仙花土里，今年无人采花，它们开得太寂寞，明日早起，趁着花期未败，我也做盒胭脂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