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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无猜 那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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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阿九除了在戏班练功、演出,还多了一个去处,便是长生教书的学堂。长生是孤儿,镇上的话事人聘了他教学,又把学堂近前的一处小院划给了他,下学之后,长生就近住下,倒也方便。
一个人的时候,清茶淡饭,日子虽过的清贫,却也自在。现如今,每每下学回来,未至门前便闻饭香,推门而入,阿九笑靥如花看着他,轻轻说一句:“你回来啦。”长生想,这女子,他要一生好好看着。
回想第一次她给自己送饭,那日天有些凉,班上有个学生病得厉害,他一路背着学生将其送回了家,回来就比平日晚了些。路上步履匆匆,正暗自郁闷今日时辰太晚,又不能去见她了,家门在即,却远远看见一个秀气的身影蜷缩在自家门口。清瘦的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头倚在门柱上,竟是睡着了。她的身边放了一个食盒,整整码了五层,用手掂量,很是有些分量,戏班暂住的院子离这里有些距离,她竟是怎样走来的。
心头一暖,却也揪着疼,长生试探着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有些凉,她等了自己多久,恨惜之间,轻轻唤她:“阿九,阿九。”
阿九闻声醒过来,惺忪着眼看他:“你回来啦?”
那一刻,长生的眼中,涌起早已忘却的酸涩,他扯着涩涩的嗓音说:“嗯,我回来了。”
第二日,放下筷子,阿九站起身正要收拾,却被长生急急握住了手腕。阿九顿住,低头看他,只见他饭间一直紧握的左手慢慢打开,将一把钥匙送到她的手上,一反平常的能言善道,憋了半天,只说出:“今后的饭,有劳阿九了。”
阿九噗嗤笑出声来,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原来你把我当煮饭婆呀!”
长生这才抬起头来,白净的脸已是爬满红霞,急急开口辩白:“阿九休要胡说,我没有当你是煮饭婆,我只是不想阿九被关在门外。”
“那今后,我都可以自己打开你家的门么?”
“可以,”顿了顿,仿佛心智终于归位,长生说:“阿九今后,可以打开长生的任何一道门。”
在阿九消化这句话前,大着胆子拖了阿九的手扣在胸前,“这道门,我会一直给阿九开着。”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长生要进京赶考,而戏班也要再次辗转他地。临行前夜,阿九却没有再到长生家里来送饭。长生寻来,却被戏班的一群小丫头拦在门外,叽叽喳喳,半天问不出原委,正着急,班主出来了。长生迎上前去道明来意,班主苦笑,捋了捋胡子说:“那丫头身子向来弱,水乡湿气重,昨夜出了疹子,脸上起了几颗,嚷嚷着不肯见人”,说着用精明的眼睛打量了长生一道,才又说,“依我看呐,她才不是不肯见人,她只是不肯见你。”话音落了,反手推开院门,敛着一脸笑意,摇头叹道:“罢了,你自己去看吧!”
长生在一阵嬉笑中走进院子,一个小童将他引到了阿九门前。轻声谢过小童,整了整长衫,方抬手叩门。
笃——笃——笃——
无人应。
笃——笃——笃——
房内的灯熄了,长生忍不住笑,该拿她如何是好。
笃——
还未扣完,房门忽的被从里面扯开,骄横的一双手推到他肩上,将他朝外狠劲推着,一边推着一边吊着嗓子喊:“走走走,快走快走,我说了不见,谁来都不见!”
蛮横还没泼洒够,手却被紧紧捉住,耳边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轻哂,阿九惊疑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只想急急将手撤回,可是方才小牛般的蛮劲现在怎么也使不上来,双手被那人紧紧握在掌中,一丝一毫无法撼动。
惊觉自己脸上煞风景的疹子,阿九无处遮挡,只有将脸拼命朝他看不见的方向扭去,恨不得可以将头插进地里。不想被他看见呀,不想被他看见不美的自己,这样想着,加上生病的虚弱,阿九竟娇气得掉下泪来。
看着别扭的小脑袋不再闹腾,肩膀却是止不住颤动,长生急忙捧了她的脸来看,双手微微用力,将她的小脸控在掌间,只见泪痕流淌之处,三三两两布着几颗红点。阿九见拧他不过,所幸将眼睛闭了起来。恍惚间,有温热的东西抚在脸上痒不可揭的几处,轻轻的、柔柔的,一下、一下、再一下,悄悄睁开眼睛,竟是他在轻吻她的疹子。
天地顷刻静寂无声,阿九觉得脑袋里一直昏昏沉沉的躁动此刻全部偃旗息鼓,只剩下他和她的呼吸,在暧昧的距离和触碰间,簌簌落下。
那一晚,阿九的手一直被长生轻柔却牢固的抓着,不让她去挠身上的痒处,迷迷糊糊睡去之际,她听见长生在给她念这几日自己誊抄的诗句,他的声音起起伏伏,又温润又好听,她想问他念的哪篇,却又实在乏得很,便想明日吧,明日再问他。可是如果明日脸上的红疹还在,自己到底还要不要见他呀。想着想着,呼吸均匀起来,轻轻浅浅,一呼一吸烙在长生心头,他看着她的睡颜,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阿九,等我回来。”
第二日,阿九从沉睡中迟迟醒来,自然错过了长生的践行,惆怅之际,携了短笛走到他们相会的桥上,对着河岸边的柳,吹响他教的曲子。长生临走之前托舅舅转告她,一年之后,在这桥上等他。短笛声歇,折柳曲终,这座别样温柔的小镇,被这双年轻的爱侣暂时寄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