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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为台 阿娘在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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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在院子里辟了一块地种南瓜,又砍了竹子搭出瓜棚,南瓜藤顺着架子绿莹莹爬得快活。夏夜坐在瓜棚底下,听阿娘念她喜爱的诗词,那个时候的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南瓜叶子密得遮住了月华,可是却遮不住阿娘眼里的光芒。我想,鱼儿醒了。我喜欢这样阿娘,有生气,像是那泓清泉活了起来,叮叮咚咚好不悦耳。
阿娘说累了,就靠在竹椅上假寐。偶尔能听她轻轻哼唱曲子,是天仙配里牛郎织女相会的那段,我知道,她在想那个人。
那一年,那个人轻轻一声唤住了阿九,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样,阿九再迈不开步子。不知为何脑中一直浑噩的阿九突然醒觉自己赶着来见他,连妆都未卸,好不害臊。忙忙用手掩住脸面,好似就能连同毫不消停的一颗心也一同藏住一般。那人移步走近,绕到阿九面前,溢出一声轻笑,才迟迟开口道:“姑娘。”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字字千金,不肯多说。阿九心想这人好生歹毒,故意要我难堪呢,我该说什么。无奈之下露出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又急急用手遮了起来。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安和局促,那人见好就收。后退一步,合手一揖:“不知小生可有荣幸邀阿九姑娘月下同游?”
语气万分诚恳,身态一派正经,可是嘴角却狡猾的上扬着。阿九从指缝中偷偷看他,心想:这只狐狸。
那人语罢,俯身探过几分,戏谑的凑到阿九耳边,“阿九,容小生冒昧一句,妆,要花了。”气息三三两两打在阿九耳廓上,阿九的呼吸又乱了几分。遮也不是,放也不是,情急之下用了刀马旦的身法,捉了那执笛的手,一个反转,莲步轻移,少了几分力气,已将那人擒了下来。
那人一愣神,只待反应之时,已经被阿九扣住了手腕,稍一用力,手间一松,笛子掉了下来,阿九空出来的手轻巧夺过。心中一横,想说事已至此,再丢脸面也无妨了,在他身后踮足,手拿笛子绕过他右侧肩膀,学了那风流子的样用笛挑起他的下巴道:“月色正好,公子也佳,奈何听白戏的人多了些,赏钱没赚够,还得回去接着演。不过,公子这笛儿,阿九权当打赏收下了,多谢公子!”
“听白戏,呵~”待他回过神时,阿九早已离去,徒留了手腕上几抹似有若无的余温,仿佛刚才狡黠立于身后的女子只是自己的执念。他心想,可不是,这白戏还听了好些天呢。
半月前,戏班初初来到此地,戏台还在打扫和翻新,阿九练功勤,夜夜趁工匠歇息时偷偷跑上台子练习。器乐师父不在,又怕扰了乡人,只她一人披一件戏服借着月华在台上低声自说自唱。水波轻轻拍着廊柱,一唱一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天正练着一场武戏,动作大了些,脚下一踢,一样事物飞了出去,接着便是落水声。阿九急急跑到台边,只见新买的绣鞋在泛光的水面荡漾,伸长了手去捞,哪里够得着。又试着坐在台边上,绷直了脚尖去够,还是不行。阿九忽而想起还有红缨枪可用,急急拿来,探出半个身子去捞鞋。天上的月安静的袖手旁观,岸边的柳也不怀好意,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等待一场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好戏。阿九没有辜负这份寄望,眼看就要把鞋捞上来了,身体却失了平衡,水袖只来得及划两道失措的弧线,扑通一声,阿九尖叫着落入水中。戏班虽在水乡唱戏,却非本地人,阿九不谙水性,被水包围着,全失了台上的伶俐作风,平日秀气恬静的水,今日成了锁吼的毒药,河水狠辣的灌进口鼻和肺腑,阿九一边挣扎一边想,我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吧,可是我还没有活够呀……
迷迷糊糊间,双手终于找到可以攀附的东西,阿九死死抱住救命稻草不放,却听闻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温润声音道:“姑娘,安全了,你可以把手松开了。”这话终于把阿九死死闭着的眼睛拨开,她缓缓回过神来,打量四周,还在自己落水处,而自己在一艘小船上。衣物湿透,凉薄地贴在身上,微风抚过,惊起一身冷颤,而比这更让人难堪的是,自己正死死抱着一名陌生男子的胳膊。
急忙放开双手,再不敢动弹,更别说抬眼与那人对视,阿九的心思和舌头打了一个死结,支支吾吾半天,挤出一句话:“多谢公子相救,倘若公子不嫌麻烦,还有劳你帮我把绣鞋和缨枪也一并捞了吧。”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此番境况下她竟是如此逻辑,怔愣一刻后不禁笑出声来:“不麻烦不麻烦,捞绣鞋总比捞姑娘容易些,也轻便些。”说着便用船桨把已经飘出一段距离的绣鞋掏了过来,再是红缨枪,一一伸手拾起,似笑不笑的递到阿九跟前。阿九匆匆瞥了他一眼,心中想,他好像一种动物呀,是什么呢?手却快了脑子一步,接过湿漉漉的绣鞋套在湿漉漉的脚上,浑身都在滴水,也到一致了。
不待阿九再口出“妙语”,那人已经走到船尾把船向岸边摇去,阿九坐在船头,不敢正视他,便将背对着他,心中擂鼓阵阵,只盼着快些上岸,快些逃离这尴尬境地。两人一时无话,静默中只有船桨拨开河水的声音,一来一去,起承转合,撩人心弦。
岸越来越近,阿九却又后悔了,这时她希望船慢些走,再慢些,那样她就可以告诉他她的名字,还可以请他来看戏,或许他也会告诉她名字,家住何方,可有婚配。思及此,阿九的脸红了,心中嗔怪自己无来来思起了春,好不害臊,幸而那人听不见她心中所想。船终是靠了岸,他三两步走到船头,先一步跳上岸,再回身将手递给阿九,拉她下船。阿九发凉的手指落入他温厚的手心里,许是冻久了,本是没多少触感的,可心头却细腻柔软的生长出东西来,代她的指摩挲他的掌纹,那一刻,阿九知道,自己完了。
在他的搀扶下上了岸,阿九羞答答湿淋淋的站着,双脚在地面站出了两个小水洼,她盯着不断壮大的两滩水,眼看水中都要汹涌起浪,终是一鼓作气道:“我是阿九,你是谁?”
眼见那人正要开口,阿九又抢先道:“公子夜半不睡觉,在外游荡,所为何事?就不怕夜路走多了,遇着鬼么?”
那人此刻已是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真是好玩,模样好生惹人怜爱,却总是说出些倒打一耙的俏皮话来,来而不往非礼也,需得逗她一逗,于是说道:“回姑娘的话,小生夜半不睡确有事做。”
“什么事?”
“捞东西。”说完定定将她看着,又是那似笑不笑的模样。
阿九明知他在笑话自己,又故问道:“可有捞到?”
“嗯,今夜运气不错,捞到了东西,还搭了只旱鸭子,”说完伸了个懒腰,笑意满盈的看着阿九,静等她的反应。
他笑自己不识水性,还说自己是鸭子,阿九气急,猛地凑近他,像刚洗过澡的小狗般甩头,水珠儿纷纷溅到他脸上、衣上,阿九看着他措手不及的狼狈样,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好了好了,旱鸭子我可没有看见,落汤鸡我倒捡着一只。想来我们都有收获,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落汤鸡公子,小女子先走一步,但愿没有扰了你夜游的雅兴。”
阿九说完转身便走,还未迈出五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长生,在下孟长生。”
阿九驻足,回首对着他粲然一笑,那笑,让天上的月都自惭形秽,慌不择路捻了朵云把自己藏起来:“长生,这名字真好听,谢谢你救我。初七你来听戏吗?”顿了顿,“我想你来。”
那天晚上,直到睡去,阿九都没有想起要把挂在嘴角上的弧度放下来,一夜好梦,长安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