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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逢 金风玉露一 ...

  •   七月初七。
      院子里早早闹腾起来,以往是大家伙吊嗓、练功,今晨却是不同。姐妹们用小帘在瓜棚旁围出了一方地,托班里新来的小哥帮着从河里打了几桶水来洗头。一群女娃叽叽喳喳几番动静,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空气里氤氲着温热的女儿香。院里的石板也被洗发的水浸了个透彻,莹莹的泛出光来。
      “小夕儿,你种的凤仙给姐姐们涂指甲可好?”莺歌姐姐话里客气,手上却已有了动作,带着其他姐妹三两下把院里我种的凤仙花采了个七七八八,亏我平日里悉心打点,也算种出了好些个颜色,鲜艳艳一片,开得煞是好看。现在看着花残枝留,不免生出几分心疼。可这日子,姑娘的指甲上总是该有颜色的,也罢。
      我不由想起阿娘平日教给我的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的就是这个吧。正想着,阿娘打开房门出来。墨兰色裙裾随着她的脚步在她脚边柔柔的起伏,我想起河上篷船的船桨划开脉脉碧水,一层一层荡进人的心里,晨光笼在她身上,悠悠柔柔,戏文里说的水做的骨肉,也不过如此吧,我想她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夕儿,傻站着作什么,今日是你的生辰,你也该打扮打扮的。”
      我迎上前去挽了她的手,不答反是告了个状,“阿娘,你看她们把我的花给作践了,我心疼呢。”
      阿娘安抚的为我顺了顺脸颊边的一缕发,笑着说:“是吗?我前些日子采了好些调了盒胭脂,本还说给夕儿祝寿用,听你这么说来,也是个作践事。罢了罢了,阿娘给你陪个不是。”
      院里一众姑娘看见平日不太言笑的班主打趣女儿,也跟着笑出声来,少不得又是逗我几句。
      我急得跳了起来,“阿娘就爱取笑夕儿,夕儿生辰也不让着人家。阿娘调的胭脂比市面上卖的不知好了多少,这寿礼夕儿收下了。阿娘快来帮我上妆吧!”
      阿娘笑笑,拉着我进屋梳妆。我从铜镜里看那她姣好的面容,带着些模糊,反而更显柔美。岁月没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除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养着两尾懒鱼,终年在睡,动也不动,只有静寂的墨色,沉甸甸无波澜。我爱看她,又怕看她。
      跟戏班里的其他人不同,我唤她阿娘。我是阿娘捡回来的,十五年前的七夕,阿娘还是班里的台柱子,唱的最拿手的就数《牡丹亭》。七夕自然是要演牛郎织女的,还做着织女扮相的阿娘退场后将我抱回了戏班,只说在戏台附近捡到了我,还有一支笛子。有阿娘求情,当时的班主同意把我养下来,我长大了,唱花旦、闺门旦,偶尔也演武旦。跟阿娘不同,我始终唱不好杜丽娘,我不明白为何一个女子会为了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失了性命,阿娘说我还小,等我长大了自然可以唱好。
      而那支笛子,被阿娘擦拭得发亮,却从不曾被吹响。大家都以为那是我生父母给我留的,可我知道不是,那支笛子跟我没有关系。我还知道,阿娘当年是去捡那支笛子,顺便捡了我。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九娘,大家叫她阿九。班主是她舅父,带着她和戏班到处唱戏。每逢节令,戏班就换着应景的曲子唱。七月初七,台子就搭在了水上,演的自然是《天仙配》。阿九演织女,弦月眉、桃花腮、樱桃口,衣衫轻逸,盈盈立在水中间,一低眉一抬眸一挥手,水袖一抛一捡,朱唇轻启,眼波流转,天地瞬间失了光,台下有人失了神。乡人划了篷船将台子密密围了好些层。除了看戏,还要看看那众口相传的天仙美人阿九。
      夜色朦胧,水光温柔。天上星子流成了河,河岸的牛郎织女星两相对望。
      乡人望着阿九,阿九越过篷船望着月影下的桥。身形唱腔随着器乐演着一个凄恻动人的故事,眼底却满满都是鱼儿跃出的欢快涟漪。一环扣住一环,直直叩响阿九心间的门。那桥上,翩翩立着一人,白衣似雪,公子如玉,一支笛子横在唇下,轻轻合着她的戏。
      叫好声起起伏伏,阿九提着裙裾匆匆退下台来,抚着心口站在铜镜前喘息。她痴痴站着,喊她不应,妆也不卸,只一转眼,她拉开后院的门,拔足奔进月色,绣鞋踏在幽凉的石板上,那凉意像是蛊惑人心的手,挠着阿九的足底,痒进心里,痒进魂里。她的眼里盈满了水,月色打碎了溶在里面,飘飘摇摇,就要登仙往极。
      街上人来人往,年轻的女子描黛眉、抹脂粉、点绛唇、印额花,用凤仙花汁染了指甲,换上锦绸裙袄,梳起发髻,簪一支白兰或素馨,执一把小扇,似怯还羞来游街。左边看灯,右首听戏,眼波雀跃的在少年郎身上起落,惊起一厢情谊。拨开一重又一重暧昧的人幕,阿九像是流窜在此间的一抹流光,来不及接住路人投来的诧异,她急急奔向那座跨在天河之上的桥。桥上有一个人,不问不语,便敲开了她的心门。她要问他,要问他怎生如此莽撞无理又轻佻,要问他,问他敲开了门,可要那门里的人如何是好。
      桥的这一头有三十二级台阶,阿九颔首拾级而上,每上一级都用了一生。她想着那人就立在这桥上,而她就立在那人的眼中,她的颈子在轻透的领口间捂出了绯色,想来两颊也是吧!眼睛该看哪里才好,看他吗?他会不会嫌自己太无女子姿态。阿九几番平复,终是将头抬了起来。逆光而立,那人笑笑望着她,笛子斜执在一手,只仿佛下一刻就要挑开阿九的口,让她说出欢喜的话来。好个泼皮无赖,阿九的脸突的一热,脚一跺,转身作势要走。衣袂晃动间,人声消散,世人在阿九眼耳中都消了声迹,只有那温润音色不依不饶敲在她的耳廓,“姑娘,留步”。
      都说情爱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东西,“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词我早早便从阿娘那里学来,却始终悟不透那个胜字。倘若真是如此,那为何我在阿娘的眼中看不到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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