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葵歌》商则

3、故乡门前荆棘底

　　　　懿朝开国皇帝殷不狃一统天下后，给予助他赢天下的四位贤王封地，各自管治，互不侵犯。这便是现在的陶国、炎国、魏国，邬国，这些国家的国名亦是国姓。
　　而为显皇家地位举足轻重，睥睨万物之势。君主君临天下，昭天下人而告之曰，自此皇室宗亲子孙，皆以同为姓。
　　一为彰显五位英雄同甘共苦之情，二为寓本朝世世代代和平安稳，各国和同为一家，共创繁荣景象。三即同与统同音，意皇族统筹天下，留名青史。
　　是以自此，皇族殷氏，换姓为同。除皇族外，以同为姓的还有一些百姓和后朝被赐姓的功臣世家。
　　同澈心生狐疑，思忖了会儿，虽无意探别人家中之事，但眼前的人显然不简单，于是状似无意地试探道：“你家可是发生了甚么变故？”
　　璋笙显然没有在意，也没有防备他，言语有些激烈：“是，我嫡母前几日下世，我的母亲虽身为侍妾，却是我父亲最爱之人，大娘西去，父亲有意将我母亲扶做正室。
　　然母亲她出身平民，论身份不及姨娘是贵族中庶出女子，论常理父亲应一年后迎娶另一位嫡出女子。情理不合，规矩不合，家族中叔伯皆不同意。”
　　虽是意料之中，同澈却仍是心中一震，这女孩分明是他叔叔的女儿--他们身上流的，都是皇族的血。
　　他的这位叔叔，同世澄，字松与，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单是他的身世就难以一言难述。当年太祖身为太子，立室八年膝下无一子女，当年的文庄太后将太祖四弟的儿子同世澄过继给太祖。
　　可太祖即位后喜事连连，不出四年就得了三男两女，其中一位，便是当今的皇帝，他的父亲，同世清。
　　皇帝尚尊称润亲王一声，兄长。
　　然润亲王同世澄终究并非先皇骨血，与皇帝亦非有连心之情，自然处境不同些。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与大臣结交，而今手上握有多少实权，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探得。可他偏又心思沉稳，事无大小，皆无过错可寻，十分懂得权衡之术。经年以往，病树前一木春，沉舟多少他仍然一帆悬。如今，他的嫡女同璋箫又与刑部尚书的麟儿订下姻亲，竟有根深蒂固之势。
　　京陵城金盛宫那位，早就忌惮已久。自己与同瑞立场不合，日后他入朝入殿，定是话不投机，与这位站在同瑞身边的王叔，自然也是势同水火。
　　而润亲王这个玲珑心的女儿，大抵因为只是侍妾的女儿，所以不足以入宫入宴，是以并未见过。
　　璋笙仍未意识到什么，自己说得喋喋不休：“方才看见我姨娘的弟弟，才明白过来，大抵姨娘要发难于我，母亲发现端倪，不得已出此计让我避开。”
　　说罢她倏地想起晨时母亲执意要她套上这件衣裳，一丝精光闪过，到处摸了摸，突然手顿住，拿起剪子便将青衣的袖口剪开。
　　同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却见她从夹层处拿出一封信。璋笙惊喜道：“真的有！”
　　同澈心中赞许，却撇了撇嘴：“蠢家伙难得灵光一现。”
　　璋笙闻言瞥了瞥他，扭回头得意道：“也不看看我是谁。”说罢仔细看信。
　　同澈的嘴唇抽搐了两下，这家伙还没想到他们是亲戚呢，是谁这么蠢......
　　不过片刻，璋笙握信的手便微微颤抖，同澈瞅了一眼她情况不对，不冷不热地问道：“怎么？”
　　璋笙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刻意无谓道：“没什么。我母亲让我在外面避三年躲风头。她说她传了信，让我去找她的师兄，季陵耳。”顿了顿：“你知道他么，同澈？”
　　同澈嗯了一声：“知道，那是我师傅。”三年么？一个从未出府的小姐，年岁也不过豆蔻之时，被人发难离家，大概是安下的罪名不小。她小丫头一个，能不怕么，偏生要一副潇洒模样。
　　同澈失神回来，却见璋笙神情怔怔。想是她一时半刻无法接受，是以解释道：“我奉师傅之命来接你。明日我们便启程。”
　　璋笙显然没想到事态如此发展，震惊不已，质问道：“你怎么不早说！”
　　同澈笑了笑：“忘了。”
　　璋笙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心想快回屋冷静冷静。连声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她把斗篷脱下，叠整齐放在同澈手上。
　　磕着桌子绊着椅子走到房门，就听到同澈的声音，仍旧是一贯的冷清，似琴音清泠荡在山间：“入夜记得插上木梢。有危险及时叫我。”
　　璋笙刚想回身说谢谢，却听他戏谑：“你这家伙死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抵也没机会叫我。”
　　璋笙哼了一声，回房。
　　想了好大一会儿后，才缕清了事态。
　　原来和同澈并非萍水相逢，而是逢场作戏。母亲不会将她托于非人，这三年她大抵可以安然度过，可母亲呢？姨娘方氏已向她发难，难道还会和母亲一团和气？
　　脑中蛛丝缠绕，没有头绪。
　　“先睡会儿吧，人间俗事！醒来再说.....”
　　这一睡就到进食的时辰。“先进食吧！人间俗事！吃完再说......”
　　入夜，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透过层层紫色窗幔目视烛焰忽明忽灭，幢幢晃晃。心想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出府，第一次在外过夜。躺了好阵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觉得精神有些惝恍，眼帘变得窄小起来，耳边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你不怕自己回不去么。
　　我不怕，三年后，我一定回得去。
　　转眼光线全无，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夜，难以稀释，难以拨开。无星无月，不见天地，魑鬼吹开了一地的混沌。璋笙却丝毫没有觉得恐惧，只麻木地往前走。
　　孩子......
　　她听见若细珠落盘般缠绵的声音，似打了皱子的丝帛，伴着漻漻而来的河水。
　　孩子.......
　　一声又一声，熟悉而绵长。
　　她寻声跑向声源。那是她母亲的声音啊！
　　母亲！你没事吧！
　　你这个贱蹄子！
　　声音却突然在身后怦然想起，璋笙下意识回过身，却见一衣衫褴褛，癞头跣足的女人掐住她的脖子。
　　我叫你那娘勾引我丈夫！你觉得你们是个什么东西！我一定让你们娘俩一起上黄泉路！
　　“啊！”
　　璋笙一下坐了起来，连连喘气，夜里寒凉，她却出了一身的汗。
　　娘亲，你千万不要出事。我一定会去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