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枝》卫妆

4、第 4 章

　　这一天，乌衣和莲衣两个都安分的呆在鸟巢里。
　　风吹得厉害，细细密密的春雨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晚上，温度渐渐地降下来。不止乌衣和莲衣，满林里几乎没有哪只雏鸟敢留在外边。即使从小强悍的廖枝，在大自然之前也并没有可以额外自傲的资本。
　　利雅早早给每个鸟巢留下了防护罩，以保证雨水不会落进巢中，因为天气转阴，森林里一丝亮的光线也没有，到处一片昏黑，衬着小小鸟巢更加的闷热。
　　乌衣闷不吭声的趴在窝里，埋头大睡，这种天气他见得多了，又从小胆大，几乎无视。而莲衣则紧张的挤在他身边，她有些怕，蓝白羽毛的翅膀盖着自己身子微微发抖。
　　就在这半明半暗的时候，一道闪亮的响雷从天而降，一声轰鸣，劈得四周赫然大亮，如同白昼，仿佛惊天动地。
　　平时熟悉平和的场景竟完全变了个样子，鬼祟恐怖。雏鸟们窝在巢中惊得瑟瑟发抖，发出虚弱的唧唧一般的廖枝声。乌衣睡得太久，突然这么一遭，也吓一跳，醒了。
　　乌衣昏昏欲睡，突然发现身边莲衣紧紧地躲在他羽毛下，温热的身上带着股婴儿般的暖香，一时莹蓝的圆眼睛转过来，隐隐带着点惧怕。
　　“......”乌衣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得意，竟然怕打雷......
　　莲衣讨好的用下巴蹭了蹭乌衣，轻轻地“廖枝”了一声，乌衣看她半晌，没有动作，算是默许她黏着自己，兄妹俩个紧紧挨着，乌衣的睡意一丝也没有了，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
　　突然他又听到了那种不屈不饶的，时断时续的索索声。
　　连续几天来，这声音他已经察觉过很多次。乌衣动了动，那声音更清晰，就在巢中，好像虫子啃苹果似的。莲衣也有点迟疑，转过头圆圆的蓝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乌衣用翅膀推开莲衣，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仔细听了一会儿，转过头，在身下费力的挖了一会儿，随即奋力的拖出一颗小小的蛋，放在两人中间。
　　一颗染着层层红色，花花点点的鸟蛋。拿出来后那声音更大，咔咔咔咔的。即使在漫天雨雷中仍清晰可闻。
　　乌衣一时有些疑惑，变成小鸟后他很多行动都只凭直觉，想了半天才想起这鸟蛋先前的来由。原来就是当时纪雅捡来的蛋，被乌衣压着躺着已经好久了。
　　它竟要孵出来了？

　　又一道闪电照亮四周向上生长的树与连天密密的雨瀑。
　　鸟虫呜鸣声隐入雨中，风吹得浓绿叶影刷刷作响，密林深处慢慢的飘起来莹莹的绿光，随着微斜的风雨往上。这森林生机勃勃一如既往。
　　“廖枝。”旁边莲衣软软的叫了一声，好奇目光落在那颗蛋上。
　　乌衣用爪子推了推，又踢了踢，蛋里的动静更大，就好像回应似的。乌衣低下头，凑过去听了听，轻轻地呼吸声落在那上边，又没动静了。
　　乌衣闻了闻，没什么奇怪的味，只是被他压了许久，碰起来暖暖的，小巧玲珑。
　　乌衣松开爪子，把蛋放在巢中间，莲衣歪过头伸出爪子挠了挠，鸟蛋顿了顿，往旁边滚过去。
　　“廖枝廖枝廖枝！”莲衣很感兴趣的伸出白色的翅膀把它移回来，乌衣也随手推了推，不过没多大兴趣，只是猜这枚蛋也许就快要出壳了。不过，这个蛋不是孵不出来吗？
　　莲衣就感兴趣多了，这么黑的夜晚，总得有点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

　　第二日，乌衣睁开眼，便感觉身边黏了个什么东西。湿漉漉的，黏巴巴肉乎乎的，散发着一阵热量，还用什么抓着他腹边细腻的绒羽，发出“叽叽叽叽”虚弱而持续的声音。
　　乌衣不耐烦的皱起眼睛，本以为又是那个捣蛋鬼，睁开眼却只看到莲衣安静的伏在一边，把短短翅膀盖住自己，一动不动的睡着，随呼吸微微起伏。
　　乌衣转过头，什么也没有，他又低下头，发现自己身边杵着一枚半开的鸟蛋，一只毛都没有长，浑身红通通，光秃秃的小鸡仔坐在其中，湿漉漉的挨着自己。
　　他似乎很敏感，很快感觉到乌衣的视线，无措的，哀哀的叫了一声，脑袋就马上转过方向，对着乌衣“叽叽叽叽”的委屈叫起来。
　　“......”乌衣连当初半成品莲衣都嫌弃，如今面对眼前这个根本是草稿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好感。乌衣推开它细细的爪子，他因为睡姿格外不同，常常是四仰八叉的躺平了睡，又费了一阵才爬起来。
　　就他爬起来的这功夫，莲衣也打了个喷嚏，醒了。
　　肉瘤子“唧唧唧唧......”
　　莲衣一懵，立刻跳起来东张西望，以她警惕的，神经兮兮的对鸟巢的占有欲和对未知事件的恼恨和敌视，她迅速的张开翅膀，颈边蓝色羽毛警惕的张开，瞪圆了眼睛立刻找到了重点，冲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可怜兮兮的小怪物叫了一声！
　　廖枝！这是个神马玩意儿？
　　莲衣圆圆的蓝眼睛睁得更大。
　　莲衣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慌张的，警惕的同时她抽空看了哥哥乌衣一眼，然后她发现哥哥也是挺不高兴的瞪了一眼眼前这小东西。
　　──但他仍只懒洋洋的看着，并不害怕的模样。他那种镇定自若漫不经心的姿态让这只小鸟儿有些模糊的羡慕，她放心了。于是她低下头，仿佛察觉没有危险，大眼睛好奇的开始左右打量那可怜的小东西。
　　她如临大敌的样子逼得敏感的雏鸟往自己的壳里缩了又缩。
　　这雏鸟不知什么品种，孵出来时，并不像乌衣和莲衣全身已经大概的长全了羽毛，而是光秃秃的，红通通的，小小身子皱巴巴蜷在一起，身上青色和红色的血管等都清晰可见，丑陋非常。
　　它的眼睛还未睁开，乌蒙蒙的仿佛覆着一层幽蓝的油膜，然而它大概能感受到光的痕迹，就这样虔诚的仰着，那一双乌漆漆大眼睛在小小的脸上显得奇大无比，古怪非常。它的翅膀小小的，干瘪的，扭曲的蜷着，没有长羽毛，只在光秃秃的后背上粘了几点短短的红毛，无论左看还是右看，都，都......奇丑无比。
　　然而它显得很识相，不像莲衣出生时不管不顾只知道争要食物，它看起来非常自觉，柔弱的叫了一阵，仿佛察觉到鸟巢里两只未知生物对它的抗拒和敌意，很快便不叫了，只默默地，哀哀的缩成一团，大概是肚子饿，移动小脑袋开始咔吧咔吧的啄着自己的蛋壳，小心翼翼放低声音。
　　这个姿态让即使是乌衣也觉得可怜起来。乌衣想起从前自己爷爷也喜欢养鸟，但从没见过这么乖觉的，才刚刚出生嘛，这么一来倒显得有点可爱。这丑八怪显然不是廖枝鸟，但纪雅把它放在这窝里，现在又孵出来了，只怕以后要和他们一起长大。
　　......虽然现在丑了点，以后也不一定，不如收做小弟，至少比莲衣好处理，以后还多个人使唤。
　　乌衣心想。
　　......
　　莲衣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缓过劲了，跃跃欲试，霸道的冲小小雏鸟又“廖枝廖枝”的威胁了两声，目光不转的盯着它，慢慢的低下脑袋，颈边一圈天蓝的羽毛却层层加叠起来，摆出一个威胁的不怀好意的姿势。
　　雏鸟仿佛有所察觉，它吓得一动不动，瑟瑟发抖。
　　莲衣则微微的眯起眼，她在刚刚出生的肉鸟周围左右嗅了嗅，又观察了一阵，抬头瞅了瞅她哥哥，突然伸出爪子把小雏鸟连同它的蛋壳一把打翻过去，有气无力的趴在一边。
　　乌衣“......”
　　小雏鸟“嘤嘤嘤嘤嘤嘤嘤......”
　　未免太过小气。莲衣左右张望了一圈，歪着头，觑了自己哥哥一眼。而雏鸟被凄惨的掀翻，但似乎知道自己目前不受待见，也只弱弱的唧了一声，怯怯的动了动，靠着自己的蛋壳缩成一团，细细的爪子努力地抖了抖，试图把自己给翻过来。
　　然而莲衣又“廖枝”了一声，抖了抖翅膀，突然伸出一只爪子在它背上踩了踩，半晌，大概实在觉得它软软的没什么威胁力，眼见自己哥哥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连目光都根本不在这里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心满意足的跳出巢，向着山林中清脆响成一片的“廖枝”声玩去了。
　　乌衣随即也跳出鸟巢，他对身后哀叫不停的肉小鸟毫无兴趣。
　　他站在树枝上梳了梳自己柔软的羽毛，精神抖擞的打了个喷嚏，只见满树的廖枝幼鸟蹦蹦跳跳，交头接耳，四处找着食物，有的站在枝头上，尝试着往另一头飞过去，因昨夜大雨过后，现在只见一片春光明媚，清新湿润，暖暖的阳光照得小鸟们各个灵气活泼。
　　乌衣可不想和这群无聊的小鸟们产生什么友好的交集。他远远的绕开它们，在附近的树枝上跳来跳去，时不时的展开翅膀飞一小段──现在小鸟们基本上都可以飞短途，而乌衣已经在尝试练习飞长途。乌衣随意挑了点虫子吃，赶紧的填饱自己的肚皮。
　　他决定开始尝试飞翔，便找到一颗大树，停在树上一根短短的深褐色枝干上。乌衣满意张开自己的翅膀，用自己的喙梳了梳，他发现自己翅膀内部到腹下都长出细细的白色软绒。
　　乌衣给自己鼓了鼓劲，用力的拍了拍翅膀，然后展翅从湿湿的枝干上飞出去。这路程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些遥远，但并不是那么难以坚持，他的目光落在他前方的目的地上。
　　同往常一样，乌衣飞到一半，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去，但很快他又跌跌撞撞的飞回原来的路线，良久才艰难的到达终点，收拢翅膀停在那树枝上。
　　乌衣的胸膛微微起伏，细细的绒羽在微风吹拂下飘了飘，他张开自己的翅膀，嗅了嗅，他的翅膀还不够长，密密的硬质羽毛一根根排列整齐，他打量了一番，又甩了甩，过了一会儿，再次奋力的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