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枝》卫妆

2、第 2 章

　　吞下果子再睁开眼，乌衣模糊地看到自己面前一片铺天淹地的绿光。那擎天巨树一株株笔直耸立着，浓密厚实的绿叶如同泼天碧绿的油漆连成一片，树影深深难以见光，将云上的一切都赶出去。那景象渐渐变得真实，巫弋懵然的移开目光。
　　那是什么树？神秘莫测的拥成一片一片，密密的叶隙间安静的落下来几束光影，澄晃晃的搭在沉睡的树干枝叶上。春天的森林，树叶外层是均匀剔透的嫩绿，树心内部泛着深深的浓翠，树干是黑褐色的，笔直端庄，丰姿绰然。然而每一株又是粗壮而年老的，生机勃勃，树底拖着墨绿的影子，很久很久才随着风轻轻一动。
　　啊，这是哪里。巫弋迟疑的张望。他看到站在树下的两个人。
　　先有些恍惚，也不知是什么，慢慢看得清晰，察觉这是“同族。”巫弋注意到他们的容貌打扮，又将目光拉远，呆愣愣的望着前方树海，不知不觉的屏住了呼吸。
　　利雅睫毛微微一挑，眸光变幻。声音平淡的道“乌衣睁开眼了。”

　　纪雅咦了一声，抬起脸，注意到巫弋圆溜溜打转的黑眼睛，身上铺着一层软软的绒毛，又灰又黑，爪子颜色嫩嫩，瞪着眼看人，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非常之不好惹，不觉莞尔道“乌衣不错啊，睁开眼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巫弋正怔怔地看了这兄弟二人一眼，听到说话声更觉得非常玄幻──他们长相相似，同一副青年模样，相近的身姿气质，只是神情略有不同，发瞳，衣饰颜色亦不同。然而两人容貌都非常出色，剑眉星目，白肤红唇，姿态亦优雅从容，分别从旁边拿出一种翠绿色的小果子，一枚一枚耐心的喂过来。
　　衣饰深蓝陪雪白飘带的正是哥哥纪雅，也是两只小鸟的爸爸，长发用玉簪挽起来，发丝飘逸墨中带蓝，瞳孔大约也是深蓝色，剔透明亮，炯炯有神，玩笑的抿着红唇，专注的站在树下望过来，一根白皙的手指拨了拨巫弋旁边的妹妹，尤如画中谪仙，气质清澈内敛。
　　另一个表情淡漠，目光冷情的却是“利雅”。他模样与自己兄长相近，脸部线条相较略显硬朗，更添一分英气，眼角深邃，望向巫弋的表情寡淡而疏离，不远不近。穿着一身层层碧翠，轻纱笼罩如羽绒翅翼一般，衣带却是相称的淡黄色，随意的飘散着，身姿却挺拔，宽肩细腰，亦是一头整齐墨绿的长发，一丝不苟的披在身后，水光潋滟般铺开。
　　这样容貌气质的两个人，穿着飘逸而华美的衣裳，看来果然是妖精，只不知道这里修炼成妖怪犯不犯法，巫弋心中迷糊的想，目光移开，树影蔽遮间可以看见同样飘逸色艳衣饰的裙角，细碎发笑的声音。旁边又有另一株冲天耸立的大树，最下边低低的枝桠正侧着巫弋看到的这一边，瘪瘪的搭了一个鸟巢。
　　幼鸟们难听粗嘎的“廖枝”声从密林深处层叠的传过来，风声点缀其间。
　　这到底是什么鸟？叫声这么难听......
　　自己应该是只黑色的雏鸟，巫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疑惑的发现刚刚出生的自己已经大概长全了羽翼。果然是一片漆黑。他不好看清自己鸟容，扭头望了望自己那个“廖枝廖枝”的妹妹，全身细羽不知不觉警惕的张开来。
　　怎么长成这个样子......巫弋心中惊怒。
　　倒不是说这个“妹妹”有多丑，身为妖精一族，莲衣和乌衣一样，出生时至少已经长全了白色的羽绒，然而细长爪子胡乱勾着，身躯浑圆而四肢扭曲，这样费力的立着朝向巢口，叫得撕心裂肺，一张嘴又张得老大，清晰可见它红通通的喉咙和紧紧闭着的小眼睛。
　　巫弋已经不愿用“她”来形容这只“廖枝”。

　　莲衣别过头“廖枝！”
　　巫弋“......”

　　巫弋心情复杂的转过头。利雅又喂了他一枚果子，刚刚让他觉得饱肚，利雅收回手，目光默默地停在他身上，他哥哥便道“怎么了？”
　　利雅不答，纪雅望了望乌衣，手指被不满的莲衣啄了一口，听到莲衣仍“廖枝廖枝”争个不停，乌衣却一声不吭，便又忧心忡忡“乌衣看我的目光好生奇怪。”
　　“我也觉得他似已经开始通明。”利雅道，纪雅正喂完莲衣，两人又站在一起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莲衣贪心，已经试着睁眼，但仍叫个不停，撒娇的讨要食物。
　　于是纪雅脸上又出现奇怪神色“你说莲衣这么正常，倒显得乌衣有些奇异，也不知以后怎样，一个争得厉害，一个却不理不睬......要是莲衣以后变成胖姑娘，可如何是好。唉，我头一次生孩子，莲衣倒是像了伊雅，可我......出生时是乌衣这样的吗？”
　　纪雅茫然的望了自己弟弟一眼，弟弟冷静道“这个你应该去问父亲。”
　　“......”纪雅和弟弟默默无语的相望着。

　　又过了一阵，树林中大半的雏鸟都已经出壳，并且吃饱了肚皮。
　　不少年轻的父亲看完新出壳的鸟儿子鸟闺女们，也觉得没什么新奇的，刚刚出生，也......有点丑，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林中玲珑清脆的啼叫以作相告，随即便潇洒的各自跑路了。
　　一个身着殷红薄纱羽衣的高挑青年看完自己孩子，好奇的扒了一串碧朱果走近来，好奇的在巫弋巢口张望了一番，望着纪雅和利雅眉开眼笑道“这是伊雅生的蛋？有两枚！”
　　他皮肤白皙，瞳孔中却泛着明亮的红色，发丝整整齐齐垂在胸前，墨中带红，流光盈盈，更衬得肤色雪白，端正俊美。一副笑嘻嘻模样，利落的剑眉下却衬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整个行为举止还带着一丝孩子气，悄悄的挪到纪雅身边来，探头盯了一眼。
　　“它睁眼看着我......”很欢喜的说，别过头看利雅一眼，又笑眯眯的邀请道“利雅，我和鱼雅春天不出门，就住在隔壁山上，我们也下了两枚蛋，刚刚看两只都是红的，你一定要好好照看他们......你和纪雅要去看看吗？两只都是红的，毛绒绒，漂亮极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纪雅温柔的自傲道“我的乌衣和莲衣也很漂亮。”
　　英雅平日话最多，闻言却也低下头仔细的看，额头整齐的直发被风微微吹起来，看了半天，认真道“黑色的姐姐有点丑，嘿嘿，她睁开眼一直看着我......”他拿了一颗碧朱果去逗巫弋，大大的桃花眼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巫弋张开鸟喙，呸呸的冲他喷了点口水。转开脸心中微恼。
　　纪雅专注的同他一起望着巫弋，然后抬起头笑迷迷，煞有其事道“黑色的是哥哥，叫做乌衣。你的脑筋真的不好，乌衣生气了。”
　　英雅不服的絮叨“──咦？为什么，所以就叫他乌衣？乌衣的衍羽是什么颜色？......所以我还是觉得我的红衣们最漂亮了，整个廖林一定再找不到红色羽毛的小鸟了。今年只有鱼雅给我下了两个红色的蛋。以后一定更好看......”
　　巫弋抬头阴桀桀的翻了个白眼，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前边不远处自言自语响起来“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一个个丑成这个模样。反正我是不要哺育后代。纪雅──”他声音慢慢拖长，传过来“英雅，利雅。”
　　巫弋隐隐看到一个穿着紫色的懒洋洋的高挑身影站在那树边。
　　英雅转过身高兴地呼唤“廖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现在我可以走了么？”紫雅并没有走过来。
　　一旁的利雅伸手摸了摸巫弋和莲衣的头，对身边哥哥道“走吧，雏鸟们还要在廖林待上几个月，我会帮你照顾乌衣莲衣的。”
　　英雅道“你怎么回来了？我在看纪雅和伊雅的两个孩子，过来吧，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去玩......”
　　纪雅闻言对弟弟一笑“是么，啊呀，这正好，前次伊雅跟我说想一起去灵机看看，正好妹妹也在，我便带两个女孩子一起去看看，我想应该要不了多久，正好可以赶回来看乌衣和莲衣启蒙......”
　　远远晃荡的传来紫雅懒洋洋没意思的声音“不用了，玲珑家的舒淮在廖林外等我。我帮我姐姐来看看，待会儿去离虹家玩──”
　　利雅转身走了，纪雅絮絮叨叨的拉着英雅跟上，穿过层层树蔓，风度翩翩的和几个相识的同伴打招呼。
　　“廖枝─────”

　　利雅穿过树间，微微侧过头，深深墨绿的青丝一泻而下，腰间，胁下浅色飘带亦随风而起。他目光掠过四周，随意的发出一阵清脆的，长而婉转地“廖枝”声──
　　和雏鸟喳喳叫声同样的两个音调，听起来却婉转悦耳，犹如清泉乐声。巫弋简直瞪圆了自己的小眼睛，便听林中一时风声盛转，穿着各色服饰的妖精们藏匿在林中叶下，互相呼应着，发出长长的“廖──枝──”
　　几乎突破云霄，彼此呼应婉转动听。
　　这声音可比身边这群雏鸟刮刮的声音好听多了，巫弋下意识拍了拍短短的翅膀，心中竟有些激动。他缩了缩爪子抬眼看去，只见漫天树影中粗壮的古木冲天而起，在树冠处相互遮掩覆盖，其下枝干则干干净净，风吹着串串的绿叶翻飞起伏，无数个简单式样的鸟巢筑于其间。
　　成年的妖精鸟怪们互相说着话，彼此应相识，笑容熠熠，行动潇洒优雅，一个个犹如云中仙人，美丽异常，耀眼夺目。他们走入深深交错掩映的绿色中，很快便消失在巫弋的眼中。
　　自由自在，声音在厚重笼罩的林间震荡来去，婉转夺人心魄，清影丽音，一切犹如幻梦。引得“廖枝廖枝───”，雏鸟们断断续续的跟着发声。深浓密绿的林中一时唧唧喳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