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回 照我故园芜,秉我故园哭 ...
-
我叫乞颜,打落生就长在蒙古部族里,父亲是大汗嫡族的一个庶弟,虽身份低微不受宠却也身怀战功。而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汉人女奴,是大汗在一场胜战后无数战利品之一,作为奖赏给了我父亲。
大汗绝对想不到,就是这个奖赏,惹出来多少纷杂。
在我不甚清晰的记忆里,母亲并不是多么美丽的女子,她身材娇小体弱多病,声音还小得好似羊羔,虽然比起族里那些强悍的女人要惹人怜爱,但太过单薄反而令人不喜。我打小就是奶妈奶大的,对母亲更无甚亲情在。印象中母亲一向淡泊极了,常常被人指摘得不能反驳。可她唯一坚持的就是叫我学汉学——那时我对汉人充满了反感,如果他们都如母亲一般懦弱,那么难怪大汗那么快就攻下了宋。这些我是不敢与母亲说的,她虽然冷淡,怒时眼神却十分慑人。
作为族里鲜少学习汉学的子弟,我被很多同龄人嘲笑,尽管我总能打过他们,却心生愤恨。又在父亲对母亲无条件的纵容下连着恨起父亲来:他是多么英武的一匹骏马,却被母亲牵住了缰绳,日渐衰老。
不过父亲的心事我是不懂的。
我父亲有好几个妻妾,母亲只是连侍妾都算不上的一个奴隶,却得到了除名分以外的全部——衣饰,钱财,还有别人求而不得的宠爱。听我那少得可怜的玩伴说,我族里从来都没有这样恩爱的男女,于是我常常想,我那软弱无能的母亲一定是太幸运了才有这样的生活。
然而我那时还不知,母亲原本就是亡宋的一位郡主,血统纯正的大汉皇室,比起我父亲似乎还更加尊贵。只是,当我终于了解这些时他们已然双亡,而我也早就不再是元人了。
他们是在我八岁时去世的,原因据说是勾结汉人背叛大汗。在事暴后出逃时被抓却两人双双自刎。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一来知情人被封了口,二来,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知道的意义。只是听说后,我脑海里常常想起母亲教过的一句诗,“死生契阔”。大概也是大人说过的“殉情”之意……
相当一段时间以来,我在族里的地位一落千丈:原本就有汉人杂血,只因之前我父亲尚在也有威信,无人敢嚼舌根;而今父母叛变,我又是叛徒之子,想必更无留情的余地了。那一年我总在想,双亲是否曾经考虑过他们死后我会怎样,开始还心怀怨愤,后来便渐渐放弃了:他们生前眼里心里便只有对方,旁的事旁的人全不见不想。至于我,父亲不喜我蒙人的外表,身材高壮深眉翠眸,不符合他原本向往的汉人儒雅;母亲又异族为奴,更是不愿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儿子——想必爱上我父亲已经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那一点勇气和精力。
是的,我早早就该知道,根本没有人在意我。
独自一人的夜里渐渐忆起母亲教的诗词。脑海里见过的战场“击鼓其镗”;将士们归来时那些家眷守在门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又绞尽脑汁地回想母亲的样貌猜测汉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大概懂得为何汉人总能做出那些悲春伤秋的诗句,写得出那些美得不似人间的风景。若是不能在诗词中找到,大概这世上没有更美的事物了。
于是那时人见人厌的我愈发珍惜独自的时光。自言自语惊吓到女侍,平日来烦我的愈发少了。
许是上天看不过我自暴自弃,终于我有机会出了部族。那是一个南下的商队,在我苦苦哀求下答应带我去旧宋城池。我收拾了小小的一个包裹跟上却未成想南下只是一个借口,我,连带着几个曾经在奴隶营中见过的孩子,被贩卖到了地下市场。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手上脚上都被拴上了铁链,额头上多了热辣辣的烙印。
我愣愣地摸着冷冰冰的链子,这触感是我儿时用来拴马匹锁帐门的东西,现在却套在自己身上。隔着时不时被掀开的帘子,我能看到外面的几个孩子被带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是谁?我是乞颜,我如今双亲已亡,被族逐出,眼下将要被卖身为奴。不,这不是我,我是不为外物束缚的鹰,我向往着草原以外的汉人风姿,我想要去我母亲的家乡,我,我……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大概是在深夜逃了出去,脚链的碰撞惊醒了猎犬,有人在追我,然而我素来野惯了,他一个汉人怎能追上?他放了箭,箭锋堪堪躲过,他又放了火枪,划过我耳畔,我感到有温热的鲜血缓缓流下右耳。我加快了速度,在林中穿梭。不知逃了多久,我发现身后再也没人,全身脱力地晕了过去。
那以后,我独自一人流浪,又过了一个秋一个冬,我十岁,若还在部族里应该是射雕仪式的年龄了,而今,我身处亡宋的城池,衣衫褴褛,受尽侧目欺辱。汉人的凤仪呢?不是说温润如玉吗?母亲说的君子难道是骗人的?为什么打我?我不解地想着,无力地任由那些汉人的小孩和大人在我身上又踢又打,又唾又骂。
“你个蛮鬼崽子!滚出去,滚出去!”
去哪里?我在部族是投汉叛族的后裔,在汉人眼里是侵略家乡的仇敌。我归去哪里?
又一次饿醒后,我偷偷躲上了一辆货车,那上面有我曾经熟悉的羊奶香和果子,我实在受不了五脏欢叫,明知太过危险要远离却还是吃了好久。待我终于缓了饿意,才发现那车早已经出了城。我掀了帘子,球一样地滚下了车,左臂磕到一块尖石,刺刺地疼。泪满盈眶时,我恍惚间仿佛看到驾车的人回头望了我一眼,似乎注视了很久,却最终转过头去,离开。
我冷汗遍身,忘了疼痛。
一旦出了城就进不去了。我不禁后悔:尽管在城里要挨打,但仍然能捡些吃的果腹。环顾四周,这深山老林的不知何处,尽是不知是否能食的野物,我只得捡了识的吃了,却眼看着好半个月下来生生又瘦成了骨头。在河边洗身时看到自己像是个枯骨样的鬼,再加上异族的外貌瞳色,若见了人,定会被当成妖怪烧了去。
我躺倒在开始冒芽的草地上望天。春日已经将要来了,我却仍旧孤独一人不知出路。
那一夜,我沿着偶然发现的林中小道走着,却忽然间下了雨。淋着大雨跑起来,摔在泥上滚下坡去,整个人又是一副狼狈样。入夜已经很久了,我追着天上那仿佛与家里一样的月亮走着,想起母亲曾念过的“冰轮”似乎就是它,又觉得当真贴切,那般冷冷地,比冰更甚。
将要力尽时却到了路尽头,这般长长的路好像走了太久,也不知进了何处。拨开高高密密的草丛又走了半晌,不远处竟然有一栋房子,看上去还有些人烟气。
这深山我已经转了半月有余,连鸟儿都少见,可这里好似还有村落……
无暇多想,我已累极,踉跄着跑向那院门,不及惊讶门未锁便倒在院中间地上。临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闻声出来的一个汉人女娃,她实在太美,仿若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