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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乞食不乞施,颜恶胜颜姝 ...


  •   少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三竿了。云樱家里的大小两个女人家不再像昨夜那样手忙脚乱:少年晕得不省人事,虽说看上去年岁不大,却生得高大健壮,着实重极了。闻声跟着出来的满姑姑开始吓了一跳,不过想到村子的传说——但凡进得来的就都是世外之人了,倒也放下心来,于是和小姑娘堪堪抬他进屋,由年长的姑姑给清洗整理,云樱则去煮开水和药。一番折腾下来,原本有些心焦的两人倒出了薄汗,也不再担心了。
      早起来的时候云樱趁姑姑不注意,偷偷去看了看少年——姑姑不叫她离得太近,说要避嫌,可架不住小姑娘好奇。那孩子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身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还有些长长的旧伤,发着暗色,却看不出是什么原因。小姑娘并不懂这些,只是看着他十分痛苦,梦中仍是低声叫着什么,不由担心。
      满姑姑端着药汤走进偏房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宝贝丫头正拿着一个帕子,轻轻地给那个孩子擦汗。
      “诶呦我的姑娘啊!你做什么自己去动手?”
      云樱看不出来,可是满姑姑这么大人,见得多,她可知道,这孩子一看就是蛮人:高眉深目,黝肤疤面,身型高壮,中原汉人那里来的这般样貌?不肖说准是蒙人小孩。可又这样狼狈,显是遭了故的,说不定还是被族人赶出来的……呸呸呸,哪里就那么多和自己一样的事呢,净瞎想……
      稍稍愣了愣,满姑姑把碗搁在桌上,坐到床边椅子上仔细看那个孩子。看着才又发现不对:“云樱,你过来,帮姑姑看看。”她拉着凑过来的云樱,手扒拉开那孩子额头的发丝,果然,头皮上杂乱的新生头发下面,赫然是一个汉字“奴”的烙印!
      须知虽然蛮族主中原,可这时早已汉化了些。原本奴隶应该是蒙文刻印,只因若用汉字更加易懂,反增强了辱感,于是便渐渐恢复汉字烙印。这小少年额上分明的赤印,已昭示了他的身份。
      云樱隐隐想起了幼时逃亡途中曾见过的形形色色,一度混迹于难民群中的日子,也曾瞥见过这般耻辱痕迹。那些将赴牢狱之人面色青白,显然都丧失生望,徒作困兽挣扎,似乎已然身体本能动作了。
      那时的云樱并不懂,只恍惚听到紧贴耳畔的赵昺低语——
      若不成功便如此。
      于是她终日惶惶然,默默记下这句话。直至今日,少年的到来却教她重又记起那早已模糊的片段。她愣愣地看着少年,在满姑姑眼中却似是魔怔了。
      “小云樱,你先出去罢。”
      满姑姑以为云樱是厌恶的,心里有些苦,却无法道出。她的家人呵……当年便与她一同不复存在了。想起或从他人出听来的消息,大概当年自己的幼弟也同眼前少年一般年岁,也一般的狼狈罢,不由得心生怜惜。
      二人都自有心事,却不知床上少年已然悠悠转醒。大概是蛮族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处境,艰难打开眼皮,近处一个妇人,和立着的一个女娃。他直观察了许久,兼着回想起昨夜的一番动作,知道是这两位救了自己。又看到那女娃,却不知为何脸上热起来,只他面皮厚,看不出罢了。
      “孩子,你醒了?”
      满姑姑发现那孩子醒来,轻轻扶起他,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坐起来,又叫云樱出去端药煮食。忙忙活活一会,眼见着男孩脸色似乎亮了些,才放下心来。
      那男孩似乎有些受惊,也不言语,只点点头或摇摇头,眼中透着一种满姑姑在少时常见的气质——那是只有宽阔的草原和茂密的山林才能养出来的孩子的眼神。她耐心地坐在一边,做着自己的事,而云樱则一如往常地依偎在她身边,仿佛这个新来的闯入者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们关注的。

      赵昺兴冲冲地回家时,就发现自家宝贝妹妹迎他进屋虽然眉目欢喜,却隐约有担忧,而放下东西踏入偏房的瞬间,他就发现了一个“惊喜”——在他看来,那个男孩根本就是一头幼兽,放在自家绝对会严重影响他和妹妹的生活。可毕竟是外来逃难之人,虽然那人尚未开口讲话,却也着实虚弱可怜,赵昺心怀一丝善心,还是暂时留下他,待伤好后再议。
      得知满姑姑已经找村里老人商量后,也请大夫了,便用了午膳。堪堪清理后才坐下,赵昺终于想起这个男孩的事,也不再放任他噤声。他可不放心这不知底细的少年和家里扯上干系,于是威逼利诱着那孩子总算开了口。
      原来那男孩名乞颜,是蒙人,年方十岁。父母双亡,亲友靠不住,逃出族里后辗转流亡,做过乞儿当过奴仆,尽管茕茕孑立朝不保夕,却挺着一口骨气跑出来。进了这山后绕了不知多久,早就神志不清,又加天降暴雨,自以为命已至此时,顺着一个不记得的方向直直跑去,又不知走多远才望见人烟。
      一旁围坐的村民和大夫听了也道,巧在失眠的云樱闻声出来,这才死里逃生,若是睡得死,第二日起来,说不准院子里只一个鲜尸躺着。
      满姑姑横了他们嘴没遮拦的一眼,又望去那名乞颜的孩子,只见他面色如常,不如说面色冷硬,全无表情。纵是叙述自己来路时也如此,不免心里嘀咕:这孩子难道心肝这么硬?
      却不知,那乞颜根本就是天生如此,向来面上总冷冷的,十分唬人,打小就凭这张脸面增了不少凶气,多受了不少罪。他自己心里却是名副其实的话痨,只是鲜少有人敢细细听,于是至今仍仿若钟馗般样子。
      赵昺虽然不甚喜他,却也觉得这人挺可靠。他向来不愿以貌取人,虽说旁人觉得乞颜长相可怖,但见过蛮人的赵昺知道这孩子应该还是蛮人中很出彩的相貌了。再打量身上,即使落难也相当的结实,干重活的人有下落了。
      如此一来,赵昺倒觉得多养个孩子也无伤大雅,年岁比云樱小,陪着妹妹也无需太过避嫌,自己出门时更是不必总烦劳满姑姑和旁人……他不知自己想着想着已然把乞颜定位于门房苦力奶妈护院之流,只觉得自己身为爱妹成痴的哥哥着实为云樱着想,脸上带出一分得色。
      讨论开始后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两人:云樱和乞颜,则似乎相互观察了起来。云樱自然是带着好奇。她难得发现比她年岁小的孩子,却生得如此高大,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姑娘家长不得那般健壮,却仍然觉得新鲜。在小姑娘心里,美丑之分本就十分暧昧——她自家人和熟人大都不会与她说这些,但这孩子着实见所未见。为何他比村里的叔伯还要黑?为何他瞳孔是碧色的?为何他如此长手长脚?……小姑娘心里的话早就写出好几页纸,眼睛闪着格外明亮的光。
      与此同时,乞颜的心里也憋着许多的话,只得与自己说:这家人只两兄妹,可这村子竟然如此融洽,我身处何地?我当真死里逃生了么?他脑子里急速地自问许多问题,又一个个根据一天看来的解答,渐渐也放下些心。对面的女娃就是救他的恩人,怎就这般娇小?她当真比自己还大上两年?他知道了这女娃是哑巴,心里生出叹息。连天生不足之人都如此精神,反观自己更要从此重新开始。他一时想想不久前的自己,又环顾现在周围的热闹平和,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他决定从这里,找到一个真正的自己。
      他从这时起发誓,他再也不是族里的那个乞颜了,他要做这个村子的,这家人的乞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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