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樱未嫁》狸奴子

6、第五回 燕嗤宵衣客，日上第三竿

　　赵昺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自己成为担心柴米油盐的平民的第七年，身边又有了一个打下手的男孩子。
　　“赵大哥，这个送哪里去？”挑着一担东西的乞颜比他小五岁，却将近和他一般高了。难怪十分靠得住的样子。
　　“嗯，送去大夫家里。那是作为给你治病的谢礼，要记得认真道谢啊！”
　　虽说是外族人，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这几个月观察着，赵昺估计这家伙长大也是个出息的，于是想着在他熟悉了环境之后与别人家打打交道。尽管自己已经有如现在这般安度此生的打算，但云樱毕竟是被自己连带逃亡的，若当真嫁了出去也无非不是坏事。她天性单纯，须得为自家小妹觅得一位良缘佳偶才能安心。未来如何，自己的避世理想却是不能强加他人身上的。

　　话归旧题，早先说过，赵昺和云樱两人真真是九死一生逃来的。赵昺兄长赵晸原本是十分难得的治国之君，才略眼光都了得，只可惜天命至此，早早亡了去，留了赵昺袭这个旧宋殇帝之名。再说赵昺本并不是向往那位子之人，打小就并不出彩，于皇家几位兄弟中只是个平平之流，虽不愚笨却不见得有多聪慧，整日最喜爱的就是写写画画亦或外出游玩，倒堪称玩心甚大的贵公子了。只是他虽爱玩，毕竟年纪小，兴致总是换得快，到他父皇亡国时还没有一心喜爱的东西。
　　赵昺还记得那时尚在的一位大臣是父王的心腹。虽说官职并不大，只为不引人注目，可人却是顶好的，现在想来，那位礼部的陆侍郎与他也有些像，除去性格上，对云樱的喜爱也是真的。一次同兄长赵晸一齐去他家玩时，看见被陆侍郎抱在怀里的小女娃，陆家的小公主，粉嫩剔透的一个玉娃娃，眼睛清澈得似一汪碧潭，他当下便移不开眼，盯着那黑玛瑙一般的眸子直直不放。那陆侍郎倒也奇，大概他为自家宝贝孙女宠爱太多，甚至使人做了一套瓷娃娃，有裹在襁褓中的，有在褥团上卧着的，还有撅着小臀爬着的……一件件都玉白晶莹万分可爱，两兄弟恨不得全要来，却只被那老头允了一人一个。赵昺头疼地挑了半日，终究还是要了襁褓的那一个：他终究忘不了初见小娃娃时那种喜爱之情，愈看愈觉得栩栩如生，仿似小娃娃在自己怀中抱着一般。
　　后来他发现，这娃娃除了让他喜爱之外还有其他用处。每当自己心神不宁烦闷不已时，他总会去看看陆家的小娃娃，带着一股子奶香的小孩子，不哭不闹，柔嫩的小脸上总是一副软软的浅笑，看得人心也化了一般。陆侍郎曾玩笑说自家宝贝孙女估计长大了性子也是软软的，嘱咐自己好好保护她不能叫人当软柿子捏了。他知道这话除了一半对小云樱的宠爱，也有一半的真担惊受怕——兔死狗烹之类并非鲜见。
　　彼时小云樱已会叫人，每日念过自家爹爹娘亲祖父，就是哥哥。这哥哥指的自然是赵昺，陆家的男孩不多，却都已长大成家，当时宅中也不剩几个孩子，同龄的大多不得宠，哪里就敢往云樱身边凑。于是小小的云樱大概最亲的玩伴就是赵昺哥哥。
　　随着皇子长大，功课也重了许多，渐渐地赵昺很久才能去一次陆府，于是他把那瓷娃娃摆在案头，夜里就寝时则放在榻上。一个习惯养成只需真正的在意，他自己都未想到，亡国逃亡时随身带的除了皇子玉佩护身短剑，还有的就是这个小瓷娃娃。

　　那日厓山一战众人早就隐隐有预感。陆侍郎此人，也是赵昺相当敬佩的先见之人，早先就与他细细讲过船中的密道云云，彼时赵昺只当玩乐，新奇不已。可当船上乱成一团各自逃命时，把自己带到隐蔽出口的陆侍郎，明明垂垂老矣却让他觉得相当坚毅可靠。
　　“老臣别府中的云樱丫头，请陛下劳烦照顾了。”
　　陆秀夫陆侍郎，深深伏下去行了君臣之礼后，转身离开。赵昺当时只觉得心口发凉，他一边顺着密道跑下去，一边默默念着与老忠臣能重聚。
　　可金戈铁马乱世中，板荡社稷尚且不得自全，如何顾得了区区个人心愿？
　　赵昺身处的海船在海军后方，离岸较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早春尚寒冷的海水中险些累昏去。大概从未游过如此久，一上岸，赵昺就一头栽地不省人事。
　　第二日醒来时，早日上三竿，他身上衣物已经晾干，带着海水的咸腥，好在衣物在船上已换成了常服，到不至于引人注目。位处南方的厓山，彼时气候已然温暖起来，身边不远处落了几只燕雀儿，叽叽喳喳地望着他。赵昺饿着肚子缓缓走到岸边不远的渔村，往日大概来往忙碌的村子，如今却各自门户紧闭，大概是知晓战事消息了，为明哲保身。
　　他强撑着敲了好几家的门，屋内却无一例外了无声息。
　　世态炎凉。
　　所谓凤凰落地不如鸡。赵昺早也有了心理准备，可此时却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求人乞讨之事，脸上烧红一片。他自以为羞愧难当，却不知已是烧得迷糊。
　　不晓得什么时候烧晕过去，再醒来已不知今夕何时，而自己在不知何处的城外栈道边，身旁倒有个小包裹。他拆开一看，净是顶饿的干粮烧饼，而身上也不复不适之感。他于是晓得自己许是碰上善心之人，却无奈避免引火烧身暗自帮了他。
　　身上穿着细麻褂衫长裤，干净无味，大概也是他家很好的衣物了。他想起小时候太傅教过“雪中送炭”一典，讲前朝太宗继位后生活节俭，却不吝对百姓。冬日大雪飘飘，太宗想到这么冷的天，那些缺粮少炭的百姓会更加难过，遂命人送木炭和粮食给挨饿受冻的人家。太傅讲此典本意是叫皇子学会仁政，关怀百姓。可此时的赵昺想到自己却被曾经的百姓所救，心中一股酸意涌上，也不知是动然亦或哀感。
　　他兀自前行不知去往何处。本就不是心怀远大之人，总角之年的男童，只因出身天家便早早进学，从而进入了这滚滚尘世。他又一遍遍地想起遗落在船上的瓷娃娃，如今应当与那船一同深埋海底，倒也落个清静无扰。而自己的人生也不知何时能重见天日。
　　赵昺从路过的一个城镇中听说了后续的消息：那一战元军大胜，旧宋的两位老臣抱着小皇帝跳海殉国了，后来虽然捞到了尸体，玉佩却不在身上。而遗落在船舱中的物件也深沉海底无从寻找，大汗便索性不去找了。人都死了，一个象征也无伤大雅。
　　多日以来，赵昺再一次想起了那陆侍郎与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位忠臣的遗愿，也是赵昺恩人的遗愿。他忽然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那以后，赵昺在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难忘的繁杂事：他做了童工苦力，乞丐，偷渡者，水手，杂役，商人的侍仆，最终在抵达临安的时候，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小妹妹——却再也不能出声叫他一声“哥哥”了。
　　“……这是，怎么了？”
　　他在临安一处破旧的难民宅子中找到了那个旧日伺候小云樱的丫鬟，一身破碎肮脏的衣物，只两只手干干净净的，抱着虽穿着不华美却柔软清净的小女娃，她已长大许多，大概四五岁模样，那丫鬟把她照顾的很好，虽然的确比养尊处优要清减了些，却仍然健康。只是……
　　“陛下……公，公子，是奴婢的疏忽，奴婢……”
　　从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叙述中，赵昺得知了别府灭族之事。当日带小云樱侥幸逃出的丫鬟，还是因为陪小小姐在宅子后院玩，才能迅速逃出去。可一路上一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娃，变卖了首饰玉佩衣物才能以顺利存活，却因为一个小小的风寒后悔终生。
　　“奴婢最初虽然有些怕病气重，请大夫抓药给小小姐，可不知为何一直不见好，盘缠也用光了，只得搬到这破宅里，后来有一天小小姐发热得厉害，奴婢没辙换了大夫去问，得亏是菩萨心肠的善人，给小小姐治了病，却说之前的药力不够，耽搁了病情，烧坏了嗓子，小小姐好了之后也不能发声了……奴婢，奴婢该死……”
　　赵昺望着怀里依偎着自己的小云樱，她清澈的眸子一如往昔，性子还是温柔清静，如若不讲话大概与如今一般。只是，他心中的怒火被燃起来，却更加酸苦无奈。哪里是那丫鬟的错，那势利眼的庸医只因药资不多就擅自减量，害得小云樱这般地步，这世道分明是落魄，即便不被亡国，本就已经千疮百孔。有能自保之人便不去管他人死活，管了他人却反而被缠上麻烦。如今两人都是天涯沦落客，一同相互扶持过活是唯一出路。
　　这样交代了的赵昺，当夜却发现了猝死的丫鬟。那女子堪称忠心，听到小小姐有人照顾便安心放手，大概本身因生活艰难也染上了病，一直强撑着。她即便已经没了声息，手还死死地攥着小云樱的衣角，仿佛守护着自己的珍宝。
　　而赵昺，也紧紧抱着自己的珍宝。

　　“赵大哥，赵大哥。”
　　耳畔传来的呼唤惊醒了他，赵昺回过神来，自己劈柴到一半，斧子危险地悬在木头上，顿时冷汗出了一身。
　　见赵昺听到了，乞颜便继续帮着忙活。“满姑姑说，她想请咱们过去聚一聚，顺便又到云樱的琴课时候了。”
　　赵昺点头应下，叫乞颜进屋转告云樱。
　　他抬头看着渐渐变成深绿的树叶，空气中的闷热和开始鸣叫的知了都显示着，夏日很快将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标题猜谜——打文中一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