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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社稷何板荡,暴客尚垂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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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社稷何板荡,暴客尚垂髫
如果说村外的城池是人间炼狱,那么这个村子堪当世外桃源。说来也怪,似乎是冥冥中注定一般,但凡进得来村落的人都并非十分强健勇猛之人,而是大概一心向往清静,躲避世间纷扰的异乡客。他们大部分都对过往绝口不提,最初也有人担心被人找到,惊扰了村子的宁静,可等了许多年岁,自己似乎被人遗忘了一般,十分幸运地在这里得到庇护。
赵昺猜大概是阵法作祟。
进来的路本就十分隐蔽,树木密集,并没有丝毫指示,而他们当年进入的时候完全是凭着感觉胡走,似乎被选中一般得到允许,才能坚持下来。
不过他并不打算揭晓这个秘密,有这个天然的阵法保护,即使并不知道最早是何方高人所建,但想必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远离人世。因此在世人眼里,这里明明就是一大片广袤的密林,进入便会迷路,十分危险。久而久之,便鲜少人烟。
现在,这个密林中的神秘村子又迎来了新的一天。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赵昺要和同村的青壮年进山打猎,而回村将是第二日了。这是赵昺恁多年来第一次参与男人的群猎。以往因为每次都会在山里住几天,赵昺年纪尚小反而帮倒忙,且云樱年幼他也不放心。而过了十五,在村子里就是顶梁柱使的男人了,尽管赵昺和同龄人比起来不甚健壮,却也十分可靠有担当,这一次的群猎,村里把它看做赵昺的成年礼,他本人也相当看重,昨夜甚至有些难得兴奋。毕竟是年少,即使经历了生死也还抱有热血,赵昺拉着云樱倒豆子一般地说了许久的话,让一向耐心温和的小云樱都有些微怒,直挥着小臂伸手去捂他的嘴。
“好云樱,哥哥也是担心你,这么多年第一次夜不归宿,你自己能不能安睡……”
真是的,自己也是金钗之年了,哪里就那么教人不放心的!虽然出不了声,云樱的眼神还是表达出她的想法,小嘴微撅起,侧着头不想搭理赵昺。
赵昺笑了笑,轻轻抚着云樱的背,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安抚好,这才继续道,“我怕你一人难过,已经与满姑姑说过明晚过来和你一起睡,她家也近,吃罢晚膳便早些休息了罢。你看如何?”
到底是本性和顺的孩子,云樱想通便不再继续使小性子,乖乖点头。她不过是不愿教哥哥担心,若说独自一人,多少还有些受怕。想到这里,又是面色微赧,看得赵昺好笑不已,两兄妹这般又闹将起来,直顽到累这才睡下。
翌日起早,赵昺和云樱两人用过早膳便收拾了东西去了邻家。满姑姑往日事情不多,除去日常家事就是在屋中做些针线,煮些吃食。和云樱家一样,她家中也有不少书籍笔墨,云樱在家做完事便去她家看书,一来二往地满姑姑十分喜爱小姑娘,看着像是自家闺女一般。因此对于赵昺的请求一口答应,不如说她很希望两个孩子与她同住,只两位小大人不愿劳烦别人,她也不好坚持,只心道多帮忙。
二人快到邻家时,看到满姑姑靠在院门口往这边看来。不远望见便叫道:“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赵昺忙拉着云樱快步上去,“怎好叫姑姑等,快进屋罢。”云樱也扶了她,三人进了院门在正厅坐下。聊了些日常杂事,满姑姑又嘱咐了赵昺好些注意的话,尽管已经听过多遍但他仍十分耐心。这般关心的长辈也是难得,他很珍惜。
眼看将近出发时辰,赵昺告辞。临出门又嘱咐云樱诸多,满姑姑在一旁瞅着,竟是比自己更甚,不由好笑地望着小云樱一脸的乖巧无奈。
“乖云樱,等哥哥回来把打好的猎物送给你。”赵昺看着自家妹妹有些不舍和担心的眼神,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心里倒好欣慰,这种被人担心的感觉也不错。
云樱点点头,一直望着他的身影从院门处消失。
满姑姑本家族姓白,严格说来是前朝曾经相当风光了一阵的白族之人。说起这段故事倒曾有个很是精彩的话本来着,只是随着前朝一位相关人士去世,这个话本也被皇帝禁了,寻常百姓的话绝对不知,世人眼中已经死去了的这位前朝郡王妃还好好地活着。
不,也许只是活着而已。
旧名白满儿,现在的满姑姑,正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村落里生活着。此时的她和任何一个平常的村妇一样,做着家事缝缝补补,身边粘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尾巴,云樱。早些时候云樱哥哥赵昺出门与同村的少年青年群猎,把宝贝妹妹托付在自己这里。想到往日这对兄妹孟不离焦的黏糊劲,满姑姑有些理解小姑娘现在一脸不安忧郁的表情了。
“小云樱,你若是再这般想着你哥哥,姑姑岂不是难处?”面上带出些不满,满姑姑特意逗了逗小姑娘。
云樱果然上当,忙抛下心头上的自家哥哥,侧过身子依偎上妇人,两只小手故作小心又有些刻意教人发现一般轻轻环住妇人的手臂,虽说不能言语,那一双黑珍珠般的眸子泛着水光,一眨一眨地望着你,恁的教人心软。
“鬼灵精,总让你卖乖。”满姑姑无论多少次总是吃这一套,旁人也是一样。没辙,谁让这小人干净乖巧得找不到第二个去。两人重又静静地靠在一起做针线看书,时不时有些声响和眼神交流。
春光正好,懒懒地晒进屋里来。满姑姑抱着依在身边已经好眠的小女娃,眼神又放缓。她大半生已过,年少烂漫,廿岁后命途多舛,独自过活那几年辛苦得了无生望,日日忆起少年时的家乡亲友,明明梦境美好得胜似仙境,却让醒来的她仿若地狱走过一遭。怎就落到这番田地?她频频自问。可想起自己做下的孽,又觉得罪有应得。
本以为命中注定无子嗣,却辗转多年有了一个惹人怜爱的子辈。虽说并非亲生,可看看她那可爱劲,凭谁不能当做亲子?满姑姑也曾猜忌过这两人的身份。但就赵昺那身气度,虽然年纪尚小,这几年下来没有环境,可自己也是皇家出来的,如何就看不出?“赵”这一姓氏,大概也就在这个村子里,他说得出罢。
可男孩子太过稳重,也或许少时并未多加教养,那原本应有的凌厉倒是少太多。这样的少年,若是放在外面这个社稷,如何能安稳?即便旧事已然过去,表面上似乎少有抄暴之行,可毕竟蛮族主中原,那些个腌臜事自己可从未少见过……
她想起儿时听过的一首民谣,“社稷何板荡,暴客尚垂髫。”
“这邦国是如此动荡,强盗尚且幼童年岁!”
彼时全然不解其意,待到懂得时,却并不想懂得了。
晚膳是在云樱家用的,趁着热气又烧了水,于是在云樱的请求下满姑姑便和云樱在她家睡下。戌时下起了雨,云樱开始担心自家哥哥,本以为大概只是急雨,却未曾想渐渐大了起来。两人躺在床上,挨着窗边,听着外面瓢泼大雨砸在地上,从带了些音律的节拍到后来只是乱糟糟的,听得人心里也乱了起来。
云樱自己正在心里胡思乱想。她出不得声,但听着呼吸杂起来。一只大了些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地安抚,那只手温度并不高,似乎也由于担心而有些寒意,却意外地让云樱静下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记忆的襁褓,大概隐约也曾有过这样的手,虽然不是自己难产而亡的亲母,却待自己十分温柔的主母,在自己发热的时候用带着凉意的手指抚着她的后心。
现在她已经想到,那位主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雨声又大了些。好久不曾有这样的雨了。虽说春雨贵如油,可此时让人难免埋怨。小姑娘隐约想到,五岁那年家里进了元兵,似乎也是这样的雨天。暴雨天,好像总会发生什么。
不想叫身边的妇人担心,云樱小心地控制着呼吸,渐渐地心跳缓下来,可是睡意全无。
她睁着眼睛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而这一愣,好像就愣到了后半夜。
一直到隐隐听到些声响,云樱才忽然清醒过来。然后她再一次浑身发凉,黑暗中看不出脸色苍白。
那是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湿湿的鞋子踩在泥地上的啪啪声。她坐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让她向窗外看去。
院子门口,一个高瘦的身影摇摇欲坠。
哥哥!
这是云樱的第一反应。是哥哥回来了!可是哥哥不是……难道?
无暇多想,云樱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口。
开门的瞬间,那个影子缓缓倒下在她身前两步远。影子的主人仰着头望着她,眼睛闪过亮光,却又暗下来,这个人昏了过去。
借着闪电的光亮,云樱看清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