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樱未嫁》狸奴子

2、第一回 云外春归处，樱色落金钗

　　元和二十三年。
　　早春将至，虽尚带着些许寒气，暖风却实实在在地吹醒了大地。尽管前朝的战争劳民伤财，新帝换代后经过这廿多年来的治理，一切都照常，变的无非是漩涡中心的人。百姓也仍旧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无暇分心于政治，就算是亡国那一年初生的婴孩而今也娶妻生子，旧时的恩仇似乎都被时间和琐事泯灭。
　　这个远离尘世的村落刚刚早起。虽住户不多，也互相并不深知，但人都朴实诚恳，安稳度日，尽管在旧都临湘城外山中，却似乎不为人知，相当闭塞。神奇的是，深山老林暗藏百宝，日常饮食衣住全都自给自足，问起来这个村子里的人大概很久不喑外事了。
　　村子无名，称起来也叫做“村子”，不知是村民惫懒还是刻意隐蔽，总之村子里的住民都像是身怀秘密一般。不过倒也安稳。因为除了七年前一对年幼的兄妹误闯以外，村子有廿多年不曾有外人了。
　　这对兄妹大概并非亲嫡，一位姓赵，一位姓陆。不过感情甚好，好到有村民猜测两人其实是定了婚的。那男娃当时年纪虽小却气质不俗眉间丘壑，不过那小丫头虽然清丽乖巧却据说小时发热太严重又加医治不及，可惜地出不了声成了哑女，倒是让众人感叹了好久。想到两人刚刚到来时的狼狈样，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有了估测。
　　如今七年过去了，那赵家哥哥已经十五，长成了清俊少年，陆妹妹也从五岁时的乖巧可爱变成如今的温婉清逸，两个都性子温和善解人意，竟像是带着仙气一般的人儿，怎教人不喜？

　　住在村子东头的赵昺和陆云樱并不知道别人的想法，他们还是如这七年来的生活，今天也一样。清晨起灶，洗漱后用些清粥小菜腌食，然后出门种地打柴打猎，或者在家打扫缝补喂禽。时而往邻居家里小聚，时而请客闲谈。学问也未荒废，当年的盘缠足足够省用十几年，家里也存了好些书。兄妹俩常常温书赋诗，虽然不甚高明，聊胜于无。这样的日子，对于有些人来说不免清淡无味，对于这对兄妹来说却是难得的喜爱。
　　想起当年逃亡的日子，一个亡国一个失怙，一个诈死从此再无前世，一个死里逃生年幼失声，两人都心有戚戚，能够正好都在最孤独无望的时候再相遇，一定是上天注定。从此一同流亡辗转至此，终是安心下来，平凡过活。这般想来，对于两人来说这里就像是晋人所说的桃花源了。
　　前番来龙去脉且置下不谈，这兄妹二人住的村子倒有几位不得不提的人。打头一个可以算是两位的恩人了，邻着他家最近的满姑姑岁数虽说无人知，但却总是念念不忘亡夫。据说她那年方死了丈夫来到这村子，而今整整廿年。不过人人看着都觉得她不像三四十岁之人，虽然自称满姑姑，却十分伶俐泼辣，倒也因此有人玩笑说她丈夫是无福消受。
　　满姑姑固然为人有些太过犀利，但本心善良。云樱小时候身体虚弱，又加逃亡病痛和前事失声，眼看着又消瘦下去，一次半夜女娃儿又发起热来，赵昺诸多办法都试过却毫无起色，眼看走投无路，抱着云樱小小的身子跑到邻家求助，还痛哭出声。那时早已深夜，各家都熟睡了，满姑姑夜里听声音那叫一个凄惨，怕是什么野鬼还犹豫了片刻，待听到是前不久搬来的兄妹中一个，才忙忙开了门。
　　“你那时本身就小小一个男娃娃，八、九岁模样，抱得辛苦手臂打颤，却怎么也不放开，看得我心疼。”如今的满姑姑想起那日的事还十分感叹，她抚摸着依偎在身边的云樱少女，眼神不知飘到哪里去。“小云樱也不见往日白嫩，满脸通红，身上都是冷汗。急急忙忙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原来是褥子没晒发潮，再加那几天转冷，小女娃底子薄经不起寒，吃食也并不好。”她想着又心疼地顺着云樱的长发，安慰着她一般。
　　云樱微微眯了眼，清亮的眸子氤氲起来，嘴角却慢慢地弯了上来。她虽不说话，长年仔细关注她的赵昺却知道，她准是又感动了，眼看又要聚起泪来，忙接话道，“后来满姑姑知道了就再也不准我二人苦撑，一直养大到现在，无论吃食衣住，总是细细提醒了。若不是姑姑，我也不知我家云樱会成甚么样子……”说着说着又打不住了，妹妹这妹妹那。满姑姑和云樱不由相视一笑：赵昺甚么都好，就是一点，有点话唠。好吧再加上一点，极其心疼自家妹妹。
　　这也不怪赵昺。他儿时也不免孩子天性，喜欢玩乐喜欢讲话，只是自他懂事以来总被告知多说多错，少说保命。后来国破家亡，辗转流离，身边无人时自言自语，有云樱在时才放心说话，自然话多，而那小小的女娃也睁着大大的眼睛似是认真地听。
　　赵昺常常觉得，云樱虽然不能言语，那双摄魂夺目的眸子却比语言更真实更可靠。而他自己，曾经刚到这里，在难以入眠的夜里，听着身边近在咫尺的弱小呼吸声，看着那幼嫩的孩童面孔，渐渐安稳心绪，旧时的兵戈嘶吼仿佛已过千年，而怀中那个五岁的小娃娃睡容安静可爱，如同他曾一遍遍翻出来看的襁褓泥塑，尽管日渐长大，却仍旧纯真净灵。
　　夜里的凉风拂过窗台，树影婆娑却并非危险，这样的清静日子仿若世外仙山。年幼的赵昺于是放空思路，陷入沉睡。
　　他从回忆里醒来时，对面的两个女子都笑得开心，不知又“聊”了甚么。云樱自小就喜欢和人聊天。自然不是一般的互相交谈，而是一方说，这边一位认真听，时不时还像模像样地给些适当的反应。村民开始都是觉得小云樱可怜又可爱，白日赵昺出门的时候托付给邻居，大家无事的便凑一起逗她玩。渐渐众人发现小姑娘待人十分地认真，总会用那水灵灵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你，让人特别舒服。于是也没人玩笑了，后来小云樱可以一个人在家后也常常有小姑娘小媳妇来，一起做做针线，念念书，倒也让赵昺安心。其中一位名唤“阿惹”的姑娘就是他家的常客。她父亲是村中的大夫，那日救过云樱一命的。阿惹自己也就比云樱大几岁，跟着父亲来过几次后便黏上了小云樱，在知道自己无法听到一声“阿惹姐姐”后更加怜惜她，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和赵昺一样，成为了又一个极其疼云樱的人。两人的友情你来我往地倒也十分顺利，几年来渐渐成了至交闺蜜。
　　不知不觉中，当年两个八岁的五岁的小孩子都长大了。一个长成了可靠的少年，一个长成了温婉的少女，而他们的故事便是从少女云樱十二岁金钗之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