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公寓记事簿》无添加

7、故人才见便开眉（一） 檐间清风簟

　　唐萱感到自己像是在做噩梦，梦中模模糊糊看到一些鬼影，天空中一直落下黑色的灰尘，整个世界有如被黑雪覆盖，一片寂静。但是寂静的空气中又仿佛有着一丝躁动的因素?——像是八音盒的声音，一直反复播放着同一个旋律，空灵细腻断断续续。
　　唐萱在这若有若无的乐声中微微睁开眼，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放刚才的梦境。天还没有亮，像是凌晨两三点的光景，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弱的光线，房中的一切都蛰伏在阴影中，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还不到起床的时候，唐萱打算再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她透过床对面的镜子看到自己床边好像有个人形的阴影，她心里一紧连忙侧头一看，床边空空如也。她又回望镜子里，黑影消失了，一切如常。但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她对抗这睡意艰难地睁大眼睛，继而她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房间哪里来的什么镜子！
　　这下唐萱彻底地清醒了，她一咕噜坐起来打量周围。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可以看清房间里的景象了。之前看到的镜子其实是一个老式的带椭圆形镜子的梳妆台，镜面上有一道裂痕。旁边立着一盏装饰着蕾丝和流苏的落地灯。自己床的右边原来是推拉门的衣柜已经变成了镂空雕花开合门的衣橱，门上还画着工笔花鸟。左边海浪纹的窗帘已经变成了碎花图案，拉得死死的看不到窗外的情形。而自己身下的这张床也变成了复古的四柱床。整个房间无一处不透露出民国时期纸醉金迷的堕落美感。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但是房间的大小和基本布局又是一样的。像是房间有着自己的记忆一般，时空转换带她回到了几十年前。唐萱下了床朝门走去，用力转动漆金的门把手，果然门已经封死。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八音盒的细细的旋律又传了过来。唐萱绕了房间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八音盒，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空的，空的，空的……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都是空空如也。她以为自己会闻到混合着灰尘气味的带着一丝辛辣的樟脑的甜香，但是她什么也没有闻到。
　　最后一个抽屉了。唐萱用力地去拉但是怎么也拉不开，她认定八音盒就在这个抽屉里，而八音盒一定是那个转换时空的机关。那抽屉像是被卡死了，而乐声开始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唐萱焦虑也随着音乐不停的攀升，她憋住呼吸使劲一拽——
　　唐萱整个身体猛地一震，然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手机正在她耳边欢快地响个不停，她摁掉了闹钟然后坐了起来。天已经大亮了，昨晚忘了拉上窗帘，此刻整个房间都沐浴在清新的晨光之中，伴着窗外悦耳的鸟鸣声，像是一幅动态的画卷。
　　原来是梦中梦啊，这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就连自己现在加速的心跳也和梦中一模一样。唐萱平复着呼吸打量自己的房间，一切没有一丝的异常。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继而是李佳藤的声音：
　　“唐萱姑娘，你起来了没？”
　　唐萱收拾一下出了房间，李佳藤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这时李佳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也是一副很困倦的样子。
　　“怎么了？”
　　李佳阳一边揉眼睛一边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好累。”
　　唐萱一听就想起自己之前混乱的梦境，不禁有一些起疑：巧合？还是这间公寓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是看李佳藤又是神清气爽，一副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或许是这几天怪事太多自己神经紧张了？唐萱挥去自己脑海中荒谬的想法，一边吃饭一边打量起眼前这对兄弟。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两个人，这么看起来他们眉眼间还是有些相似的。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李佳藤这个哥哥要瘦一点看起来更清秀，倒是更像弟弟。他的五官咋一看很清淡，再加上总是奇装异服，让人很难注意他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像现在这么不说话，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倒是很有几分美少年的味道。眼窝很深，睫毛非常的长，垂下眼睛的时候似乎有几分忧郁；而抬眼看着人的时候又有些孩子气的纯真。皮肤比一般的男生要白皙，好在眉目干净没有一点娘气。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唐萱有些感概：要一直是这样该多有女生缘啊……这想法还在脑子里没转完，就看到李佳藤把各种甜的咸的乱七八糟的食物一股脑倒进他的粥里搅了起来，神情专注地像是一个制魔药的巫师。唐萱挑了挑眉：“对了，之前一直没机会问你，你为什么要当道士？”
　　李佳藤连忙放下调羹，喜道：“我早就想说，但是一直没人问过我。你不知道，从我小时候起我就一直相信……”
　　李佳阳毫不迟疑地打断他，接过话头：“其实我们家也算是道士世家了，家里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些那样的能力，或者可以称为灵力吧，差不多每一代都会有一个灵力特别出众的，就会在很小的时候被送到山上去修行，寄希望于以后能成为天师……”
　　李佳藤一脸怨念地盯着抢了他话语权的某人，但某人视若无睹低头自顾自喝粥。
　　“那看来你们这一代就是李佳藤了。”唐萱笑言。
　　“是啊，完全看不出来吧，他这个样子居然是家族中好几代以来难得的灵力超凡的苗子。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从没有在外面生活过。”
　　李佳藤仿佛听不出这话中的调笑之意，挺了挺胸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唐萱拨弄着她碗里的粥，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也是在山里长大的。”
　　“对了，唐萱姑娘你真的是草，呃，蛊婆吗？”李佳藤迟疑地问。
　　“你听说的蛊婆是什么样子？”唐萱反问。
　　“我听说蛊无形无色无味很难被人觉察，害了蛊的人多半痛不欲生最后惨死。不过还有比死更可怕的，蛊婆可以用蛊虫操纵人，将他们老老实实地收在身边，任她驱策。一旦害了她的蛊，世间无药可解。”
　　“那依你看来，我有这样的能耐吗？”
　　“姑娘你看起来倒不像是恶人……只是，你那天用的确是蛊术吧？”
　　“那是癫蛊，能让人头昏目眩、笑骂无常。饮酒后，药毒辄发，不受控制，俨如癫子。”
　　“难怪你点的是爱尔兰咖啡……”李佳阳喃喃地说。
　　唐萱笑着点头：“里面有酒。”
　　“怎么制的？可有化解之法？”李佳藤探着身子问道。
　　唐萱笑答：“把蛇埋入土中，腐烂后取菌磨成粉。无需解药，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原来你用得真的是蛊术？”李佳阳看起来表情已经不太自然。
　　“我只是知道一点皮毛，见过别人养一些简单的蛊就学了。但算不得蛊术，因为真正的蛊术是不轻易传人的。”
　　“这么说来，你见过真正的蛊婆？”李佳藤好奇地问。
　　唐萱沉吟了一下，说：“小时候听家里大人说，湘西农村偏远的地方可能有草鬼婆。只要你稍有大意就会放中你，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命归黄泉。如果你在路上碰到一个老太婆，她眼睛红红的，样子有点凶恶，八成就是草鬼婆。这时你最好避开她，绕路而行，不要与她对视。如果实在躲不开，你只好双手掐住中指第二节，口中念念有词：草鬼婆放不着，草鬼公放不通，草鬼仔放不才。这样才能避免害蛊。”
　　“只是遇见都有危险，为什么？”
　　“听大人说，草鬼婆体内的蛊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这种时候，蛊婆眼睛会发红，心慌意乱，心头如万蚁啃咬，异常难受。她就要找人放蛊，这样她才能活命。一般来说，草鬼婆专找自己熟悉的和亲近的人下手，所以她们总是被人排挤，孑孓一人。”
　　“那她们的蛊术怎么传下去呢？”小道士疑惑了。
　　“总会有女子要去求助草鬼婆，有求的男子她们是避而不见的。你拿她的东西时，她会问你：得了吗？如果这时你如果回答得了，草鬼婆的接班人就成了你，因为你接了她的坛。你要是说没有得，她一直会不停地追问，直到你回答到得了为止。这时你最好的方法是选择离开，躲得远远的，因为草鬼婆临死前，不把坛传下去，她是不会断气的。过去，我一直以为草鬼只是传说，直到后面亲眼所见……”
　　但没等唐萱说完，李佳阳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插话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在这里也养了蛊？”
　　唐萱点了点头。
　　李佳阳有种不好的预感继续问道：“该不会你那天抱来的纸箱里……”
　　“正是。”唐萱谈定地点头，仿佛再自然不过。
　　李佳阳一听，身体瞬间僵直了，他感觉后背麻麻的像是有毛蜘蛛爬过，一瞬间满是鸡皮疙瘩——早知道的话，他是死也不会碰那纸箱一下！李佳阳望着唐萱清秀的面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请她搬过来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另外两个人却丝毫没有感到他的异样，还很愉快地打开了话匣子“
　　“你怎么会见过蛊婆的？”
　　“我是在湘西苗寨里长大的呀。”
　　“你是苗人啊。”
　　“只有四分之一苗族的血统，来自我外婆。”
　　“难怪你的普通话很标准。”
　　“我从念初中开始就到城里来了。”
　　李佳藤对于草鬼这个话题显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饭也不吃专注地向唐萱发问。
　　后者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他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思绪却有一点跑偏：
　　记得有一次李佳藤做了火腿炒蛋，里面有莴笋，唐萱便说他很有创意。结果小道士憨厚地说，他只是把昨天吃剩的莴笋炒蛋加了火腿来炒而已。李佳阳忙说剩菜这么处理不健康啊，怪不得这菜有点酸！结果李佳藤解释道：酸的是西红柿啊，那个莴笋炒蛋是前天吃剩的番茄炒蛋加工而成的。在此之后，每次吃饭唐萱和李佳阳都明智地选择不问他们吃的是什么。
　　小道士还在兴趣盎然地发问，唐萱心里却在嘀咕：他本人一样就像他炒的菜一样——让人一言难尽。
　　这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虽然李佳阳是食不知味。）李佳藤的厨艺虽说不上好，但也差强人意，尤其是他几乎包揽了一切家务这一点，让唐萱对于他原本三流道士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观，小道士更是把她当做同道中人，二人的关系也渐渐亲厚了起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