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采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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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青会当天果然天下才子云集，本与慕风相约同行，孰料他打发小厮来告之有要事要办，无法赴约，是呀，皓国第一乐师呢，怎能时时相伴，又想到福宝对诗歌的热爱，便带上了他，让他感受一下这样的氛围也好。
窈亭，是亭却不若说是个天然的广场来的真切，半山腰上一片平缓的空地，上面有一大一小两座亭独立，大亭是主亭，上面刻着墨色的“窈亭”二字，笔法苍劲，一看便是大家之作；周围绿柳环绕，把这片天地与外边隔绝开。儒衣淡雅，温文飘逸，这是亭内大多数人给莫霏的印象。本以为自己带着个孩子前来会显得突兀，但见亭外车水马龙，不少蓟城百姓也来争睹风采，心下顿时安定不少。
一声锣鼓定音，相互作揖问候的亭内才子们安静下来，亭外众人也停止喧哗纷纷安静下来。此时，一位白须老者用洪润的声音道：“今日恰逢春至，万物苏醒，生机盎然，也是第四十七届采青会举办的日子，本届的题目就是咏怀，可以怀念窈亭，怀念每一届的采青会，也可以怀念一切让自己难以忘怀的事物。首先是作诗，谁要是有佳作举手示意便好。”
片刻工夫，就有人举手，“在下弘予书院齐明堂。”他向前迈出一步，缓缓吟道：“皓蓟城里见春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老者点点头道：“是一首思乡之作，语言直率，道尽对家的思念，韵律工整。”
一旁的老者附和道：“难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作出来，不愧是弘予书院的学生。”
这时又一人举手，“在下是弘予书院学生柳青，也有一首思乡之作，请老师指点，‘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主持的老者叹道：“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这后两句，着实精彩。”
刘青微颔首，“谢谢竹先生指教。”
原来这两位老人是被誉为竹梅二老的竹先生和梅先生，他二人才华横溢，是皓国文坛的泰山北斗。皓国学子皆以能入他二人门下为荣，而今次众人积极表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竹梅二老今日要各收一名学生，此乃人生难求之事啊。
亭外人细细听着，这时又有人道：“竹先生现在一共只有三名弟子，全都是人中之龙，他收弟子的要也相当严格，今日不知是哪位才子有幸能入他们门下。”
“我说弘予书院的齐明堂公子定能胜出！”
“不，不，我说是柳青柳公子，没见刚才竹先生夸他了嘛！”另一人反驳道。
看来亭内热闹，亭外也不清闲。
莫霏定神回想刚才的诗作，这些诗皆韵律平平，中规中矩，难得有几句出彩的句子。怕是太在意格式，并且有压抑情感的嫌疑，不过作诗的速度的确很快，而这些人里也确是齐，柳二人最为优秀。
福宝扯扯莫霏的衣袖，仰着脸问：“姐姐，思乡的诗姐姐也会，怎么不去念？”
“那是人家的诗会，咱们看着，听着就好。你呢，要好好记着，以后呀，你也会参加亭内的比赛，然后会技压众人，脱颖而出。”
“可是姐姐，我听别人说两位老爷爷会收学生，我也好想做他们的学生啊。”两只大眼睛里饱含渴求。
双手托着他的小脸道：“可是福宝，只有很有很有才华的人才可以作老爷爷的学生，等福宝长大了，会的东西多了，老爷爷自然就会收你做学生。”
“真的吗？”
“是呀，到时候也会有好多人想让你做他们的老师呢。”
这时，竹先生起身，“现在我们休息一柱香时间，一柱香之后再继续。”语毕，众学子纷纷向他和梅先生揖身。
莫霏拉着福宝的手道：“我们走吧。”
好容易挤出纷攘的人群，回头望窈亭，“福宝你知道窈亭的来历吗？”他摇摇头，她接着道：“诗经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窈亭不知是否这个来历。”
福宝一知半解，忽然问：“姐姐你不是很想家呀？那天我听你在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也是思乡的诗对吗？”
福宝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有时候只随口念首诗，而往往听一遍他就记住了。点点头道：“是，姐姐也会想家，这样吧，姐姐再念首诗，你听好。”说罢缓缓吟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见福宝在思索什么，莫霏道：“这是一首描写边塞军旅途中思乡寄情的佳作，这种身漂异乡，梦回家园的意境写的极为真切。”
“为什么和其他的诗不一样？别的诗都很工整，可这首诗却不是。”
并不意外他的问题，莫霏笑笑答道：“这里的诗歌固然好，但是一味拘泥于固定的格式，再好的诗都会失去韵味，每每想抒发情怀的时候总想着怎样不跳出事先预备好的条条框框，这样作诗的乐趣也消失了。其实呀，无论什么样的形式，只要能表达出作者的情感就是好的诗歌。”
她低头略思，缓缓吟道：“常记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听的怔神，福宝问：“争渡，争渡... ...”
“是啊，争渡，争渡，闭上眼睛想象一下，白鹭争相越湖的场面，有比争渡二字更为贴切的么？！”
福宝乖乖闭上眼睛，忽然笑了出来，“姐姐，是有好多好多的白鹭啊，它们在湖面上玩耍，抢着要到湖那头，它们在比谁最快！”
小孩子的想象力能创造出奇迹，莫霏坚信这一点，之前教他认字是为了打消他去学堂偷听的念头，所以时不时念两首诗，没打算让他背下来，谁知他的记忆力却很惊人，小小年纪，难道是天才？无论诗歌也好，书法也好，都是中华几千年文化沉淀下来的结晶，听的多对他没有坏处，营造这样一种文化氛围，对他的成长是有帮助的吧。
“是呀，它们在比谁最先飞到湖的那头。”莫霏也附和道。
“姐姐，姐姐，我们去湖边好吗？我想看看有没有白鹭！”
拉起福宝的手正要向湖边走去，却被人唤住，他们回过头来，都微吃一惊，居然是竹先生和那日在面摊的易将军。
竹先生脸上难以置信，惊愕与赞赏的表情交替复杂，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紧紧盯着莫霏道：“这位小公子刚才所说的话真让老夫耳目一新，敢问公子何为好的诗歌？”
莫霏忙向他微微鞠一躬道：“竹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勾起唇角，淡扫一眼身旁的易遥鹏，“老夫遇到故人，路过此处。”
莫霏看看易遥鹏，见他眼神依然深邃，目光迫人，不再多问，忙看向竹先生，“怎敢在竹先生面前卖弄，那只是在下的一点浅见罢了。”
老人眼中光芒敛去，无声的叹口气，“老夫自认博学多闻，一生穷尽己力研学，没有人可以突破以前的我，也没有人能超越现在的我；纵老夫被誉为文坛泰山北斗，但听公子一席话却顿觉枉度这些岁月啊！”竹先生的话仿佛带有无边的孤寂，他的身影也透着凄凉。
莫霏从他身上看到寂寞，对，是寂寞，孤身一人，没有知己亦没有对手的寂寞。
“竹先生... ...”莫霏看着他，知道说什么都已是多余。听到自己的话怕是喜悦的，亦恐怕也是觉得悲哀的吧。
旁边的易遥鹏打破这片静谧，“老师，我们该回去了。”
莫霏一愣，这位将军居然是竹先生的学生，忍不住打量他。
竹先生对易遥鹏摆摆手，转而对莫霏道：“公子可愿与老夫一同主持采青会？”
“啊？！”莫霏一惊，低唤出声，易遥鹏看看竹先生，震惊随而转瞬即逝。
“公子莫谦，皓国的文坛也许早该换人了... ...”似一声感慨，似一声叹息。
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不决，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竹先生看在眼里，说了声罢了便转身离去。
怔在一旁，听到耳边有人说：“姑娘何其冰雪聪明，老师的心意怕姑娘已经明晓，随老师去吧。”
她回首，是易遥鹏，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竹先生的背影对她说。
顺着他的目光，她也看到了竹先生的背影，苍凉落寞，思索片刻，道：“易将军，我去窈亭，但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易遥鹏挑眉，略带思索的看着她。
“其实，我是想让你帮我向竹先生讨个人情，收福宝做学生。”说罢，把福宝拉到自己身前。
他看看福宝，道：“我不能拿主意，收谁为徒是老师决定。”
“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想让你帮忙说说好话，你是他的学生不是吗？”莫霏用渴求的眼光望着他。
正思量着，忽感到衣角一紧，原来是莫霏正扯着他的衣角，“你帮忙说说嘛！”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猛的往后退一步，她的手抓了空。
她又走近，“帮一下忙你又不损失什么。”看到她的脸离自己的越来越近，他忙把脸别开道：“我自会与老师说，但收不收福宝全凭老师的意思。”
她透出孩子得到糖果般的开心，俯身对福宝说：“福宝，我们去窈亭。”
如刚才般热闹，吟诗，作对，可气氛却有些诡异。竹先生面无表情的端坐在石椅上，一旁的梅先生也皱着眉，两人时不时交谈着。
柳青和齐明堂的对弈几乎进入白热化，其他才子也渐渐分为两派，一方支持齐明堂，一方支持柳青，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柳兄刚才的大作似是思春之作，恐怕难登大雅之堂。”略带嘲弄，齐明堂道。
“怀念心爱女子，有何不可？”这边的柳青也不示弱，其他才子也附和着。
竹，梅二人眉头皱的更紧，莫霏看在眼里，心中暗骂齐，柳二人不争气，她缓步踏入亭内，对齐明堂道：“适才在下也听到柳公子之作，确是在思念他心爱的女子，但在下认为并无不妥。”
亭内人纷纷望向她，带着探究，这样出人的外表本令所有人侧目，而她似乎还要发表什么惊人之言。竹先生看到她，却是眼中一亮，眉头渐渐舒展。
“人与人相互思念有什么难登大雅之堂？如齐公子所言，即使是思春，那也是怀念，而且更胜怀念，它也许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思念，也许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思念，这种思念是很美很美的。”莫霏道。
齐明堂定定的看她，“既然如此，姑... ...公子定有佳作，不妨念来众人听听。”
她轻呼一口气缓缓吟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本想把李白的春思搬出来，可想想，原来就很喜欢李清照的词，那么婉约，那么美，每字每句都能打动人心，故而用了这首一剪梅。
一片寂静，众才子皆瞠目，只留树梢鸟儿的轻唤。
竹先生起身，激动的拍着手，“好诗！好诗！”一旁的梅先生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叹的望着她。
竹先生道：“适才是思念心上人之作，不知公子可否作一首诗送与老夫？”
莫霏点点头，要出风头就出吧，福宝的老师非他莫属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大概就是竹，梅二老的心境吧，站的太高，纵是众星捧月却也难得展颜，没有人懂他们，他们的生活里只有自己。
竹，梅，本就是孤傲的植物，他们同样也是孤傲寂寞的吧。
莫霏看着两位老人，见竹先生的眼中已经泛起薄薄的雾气... ...她知道，她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采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