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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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成千里便起床煎药，他动作虽然不如陆子灵熟稔，但贵在用心，连火候都控制的恰到好处。
昨夜陆子灵架不住良心的折磨，抹黑去了黟县，到现在也没回来。他占了陆子灵的竹床睡了一觉，只觉又硬又凉，除了附庸些风雅以外，没体会出一点好处。
负责照顾阿月的郑大妈十分勤快地在厨房中忙活，昨天他带回来的女装，全都已经洗好，晾在竹楼外。
熬好了药，成千里端着碗来到客房。阿月仍在昏睡。他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她。
陆子灵的药实在有效，阿月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没有受伤的皮肤晶莹细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更衬出伤疤狰狞可怕。
成千里带着一丝怜惜轻抚阿月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然后狡黠地眯起眼，笑着问：“陆子灵不在家，药只好由我来喂，阿月你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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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骑疾驰而来，陆子灵翻身下马，墨色长衫飘起，显出少见的飞扬洒脱。
成千里听到声响，眉毛一挑，看看剩了一半的药碗，抿了一口，淡定地喂下去。
客房的门虚掩着，陆子灵推开门，就看到成千里正含着一口药汁，俯身喂进阿月口中。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子，在空中化作薄纱，将床上恍若相拥的两个人笼罩其中。一切如此静谧美好。
陆子灵蓦地脸红了，摔了门掉头就走——正在以喂药的名义占便宜的人面不改色，他一个旁观的倒先红了脸，可见不要脸的确需要天赋。
成千里将他的动静收入耳中，唇角轻扬，毫不在意。
陆子灵在门外徘徊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扬声道：“成千……”
“闭嘴。”成千里喂完药，细细给阿月擦净唇边药汁，才拿着空碗走了出来，体贴地带上门，似笑非笑扫了仍旧满脸通红的陆子灵一眼，问道：“有事？”
陆子灵有求于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咬咬牙道：“眉妩姑娘姓苏，确实是‘西北毒翁’是弟子，为了寻她哥哥才来到中原，她人生地不熟，年纪又小，人又……”
“人又蠢。”成千里接口道，“所以陆神医要施以援手，满口承诺叫‘青蚨公子’帮她找人，对也不对？”
“哈哈哈。”陆子灵干笑了两声，“我这里还有两支上好的千年人参，正准备拿出来给阿月姑娘补补身子。”
成千里不置可否，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眼神柔和了些。
“还有燕窝和虫草！”陆子灵陪着小心，“都是外面有银子也买不到的货色。”
成千里拍拍手示意成交：“她哥哥，叫什么名字？”
“苏坤和。”陆子灵想想，补充道，“今年大概二十五岁上下。”
“苏、坤、和，”成千里含笑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有血光闪过，“你回来的时候，眉妩姑娘还活着吗？”
“当然……”陆子灵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这个“苏坤和”一定有问题……他有些茫然地望着成千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走吧。”成千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轻功如果跟医术差不多，我们总赶得上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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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妩活着的时候，是个娇柔如水的小姑娘，如今虽然死了，看上去仍然粉粉嫩嫩，斜依在床上，一身水粉色纱裙铺散在雪白床褥上，唇色嫣红，眉目如画。
陆子灵只觉眼中火红一片，双手紧握，牙关紧咬。他不能相信，两个时辰前还与他闲谈说笑的美人，说死便死了。
一旁的成千里镇定得多，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将屋里情形仔细看了一遍，才提醒陆子灵：“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陆子灵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先粗略地查看了外伤，再细细检查。半晌抬头诧异道：“是中了毒，但毒药是‘极乐散’……”
可“极乐散”正是“西北毒翁”的不传之秘，苏眉妩既然是毒翁的弟子，怎么会死在自家门派的剧毒上？
成千里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行李等物，看来八成已经被凶手拿走。他示意陆子灵查看一下苏眉妩怀中有些什么。陆子灵脸色僵硬地伸手过去，从她怀中取出了三四个药瓶和一张薄纸。
这是一封家信，字迹挺拔，似出于男子之手，但年代久远，纸质酥脆，墨迹洇成一团，依稀看出有“容华”、“勿念”等字。
成千里拿着这张纸仔细看了又看，再看看一脸肃然的陆子灵，突然问：“你怕不怕死？”
“怕得很。”陆子灵没好气地回答。
成千里璀璨一笑，竟是眉眼生光：“好得很，苏眉妩死了，下个要死的九成是你。虽然咱们一场朋友，但话不妨明说——如果遇上危险，我第一个要保阿月周全。”
陆子灵瞪了他一眼，突然问道：“为何死的不是你？”
“大约……凶手也知道打不过我吧。”成千里惘然若失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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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惊动官府，成千里将他的破马车从山上赶了下来，趁着天色已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苏眉妩的尸体运到了马车上。
旅店的老夫妻窝在后院屋子里，从头到尾都没出来查看一趟。
车里空间狭小，陆子灵陪着尸体坐着，成千里见他脸色黯淡，主动出去驾车。等车子进了山，才缓缓道：“旅店里的人……都已经死了。”
陆子灵脸色惨白，他从来以名门正道自诩，孤高自傲，虽然背了个“见死不救”的名号，其实除了几个大奸大恶之徒，倒也真没见过什么人死在眼前。
早晨离开时还活生生的几条人命，几个时辰间悉数死去，对于他的震撼，实在是大了些。
连成千里都有些笑不出来：“虽然杀人灭口是必然的，但这手段太残忍了些，死的人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为了什么？”陆子灵寒声问，“就因为她要找苏……”
“嘘，不要提这个名字。”成千里轻声打断他，“要杀你的人已经来了，你不如自己问问他。”
山道幽静，竹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太阳已经下山，仅剩一丝余光拖长一地树影。
成千里袖袍一挥，几点寒光飞入林中：“劳阁下在此久候，林中湿气重，不妨出来谈谈。”他说话时仍带三分笑意，仿佛真是要见一位老朋友。
林子里不见有人出来，倒是一股紫烟向着马车飘来。
“看，凶手果然清楚自己打不过我，连出来都不敢。”成千里对车厢里道，“陆神医，解毒还是你来吧。”
陆子灵冷哼一声，帘子一动，一丸药带着清香直射成千里面门。
成千里微微笑着，反手将药丸扣入手中，凑到鼻尖一闻，从怀里拿出个瓷瓶，珍重地装了进去：“‘千花如意丹’可是个稀罕物，平时不见你拿出来……还有吗？再给我几颗备着防身。”
陆子灵冷笑一声，充分表现出自己的不屑，自车厢中一跃而出，手中握一把漆黑短剑，闪电般冲入竹林。
“年轻人就是冲动。”成千里摇摇头，催促瘦马冲出毒烟，朝着林中道，“小心对方暗算，最好留个活口——如果能留下来的话。”
陆子灵果然没能带回活口。
成千里吃过晚饭，换了衣服，清风朗月般坐在阿月床前自言自语之时，他总算是回来了。
一身灰袍本是上好的绸缎，如今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血污。手里拖着个男人的尸体，也是一身伤痕。
成千里从窗口探头看看，皱着眉低声道：“你在楼外等等，我就下来。”
陆子灵显然累得很，听他这么说，把尸体一抛，径自坐在门前台阶上：“这人的身手不是江湖路数，速度极快，手指刀锋都带毒，招式诡异得很。”
“生擒不住，只能杀了？”成千里细细看着尸体，陆子灵用的是短剑，走迅疾凌厉的路子，他说对方出手极快，那必定是江湖第一流的身手。
“本来捉了活的，一不注意他便自杀了。”
尸体上满是细碎刀伤，血已经凝固，染得黑衣上一团团暗色，成千里边看边评论：“你这两年出手狠了不少，有几招简直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太拼命了些。”
陆子灵不耐烦地问：“看出来历没有？”他许久不与人动武，骤然遇上高手，胜得实在险之又险，一点也不轻松。
成千里抬眼看他，眉眼中带着三分笑意，温和地问：“陆神医，除了这竹楼，你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躲躲吗？”
“为什么要躲，”陆子灵冷笑，“这杀手难道是天皇老子派来的不成……”
“虽不中但也不远矣。”成千里指指尸体里衣中滑出的飞鱼符，“陆家执掌太医院数十年，你竟不认识这个？”
“……锦衣卫！”陆子灵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黑到极致，“成千里，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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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里将飞鱼符拽下来拿在手中，在陆子灵身侧的台阶上坐下。月光下，他眉目低垂，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睛，将波动的情绪掩藏的干干净净。
“十六年前，有一桩大案，你大约不曾听说——江南首富‘庆善堂’李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连着婢女仆役，共死了一百八十人。不管老弱妇孺，见者即杀，居然连一个能指正凶手的人都没留下。”
陆子灵听得寒毛直竖，十六年前他不过6、7岁，背医书还来不及，怎么会知道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成千里接着道：“李家乐善好施，当家人李重山交友广泛、出手大方，在江湖中名声极好。出了这等惨祸，一时间江湖风起云涌，武林中人满腔热血要为李家复仇，领头的，便是李重山的至交好友‘万古长青’古松玉、‘梅妻鹤子’林致勤。”
古、林两位大侠，今日仍是武林中极有声誉的大人物，尤其是“万古长青”古松玉，一身内家功夫已入化境，世间少有敌手。林致勤弃武从商多年，手下几个商行越做越大，近年来又与几大皇商合作，俨然有越过其他商行，坐稳江南首富的架势。
“哦？”陆子灵肃然起敬，“有这两位出手，凶手必定无处可逃。”
“不仅如此，李家有女儿嫁了京里高官，便将此事上报朝廷。李家亲族同意向朝廷献出大半家产，只求找出杀人凶手，血债血偿。朝中派了素有清名的袁文志任巡按御史，督管此案，限期一个月，定要查出凶手。”
这位素有清名的袁大人，陆子灵不但听过，而且见过。
当年太医院多与禁军交好。陆家宴饮，偶然能请到曾做过宫中校尉的袁文志。陆子灵自幼好武，知道袁文志武功了得，经常趁自家大人不备，凑过去请教一二。袁文志为人谦和重诺，无论功夫谋略，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陆家出事以后，他还曾托人前来问候。
只是……“我怎么从未听过此事？”
成千里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明明白白满是讽刺：“一个至今没找到真凶的案子，有什么好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