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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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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你又走神了。”Deborah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你今年的生日想去哪里过?”
“我们去北极吧。”
“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我是说真的。八年之前我曾经去过一次,现在三十了,要找找年轻时的感觉嘛。”
“八年前……”她思索着,“是零一年冬歇期的时候!原来你背着我们跑那儿去了。我一直不知道Andrea你是这么疯狂的人。”
“后悔嫁给我了?”
“少啰嗦,快给我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邂逅一个漂亮的北欧女孩?”
“差不多,但我邂逅的是一个可爱的意大利男孩。”
她好奇地看着我,那神情很明显是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好吧,嗯,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讲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钟,天几乎黑了。我失败地低估了Deborah的好奇心,她居然连汽车的牌子和酒瓶标签的颜色都要问。在我回答了近千个无聊问题后,她又开始一脸诡异地盯着我。
“你还要问什么?我跟你说过我记不得那么多了……”
“我只是在想,我们似乎忘记把Niccolo从学校接回来了。”
匆忙赶到的时候,看见Niccolo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和Deborah哄了他一路,直到我们承诺连续一个月供应足量提拉米苏和慕斯蛋糕后他才又喜笑颜开地跳下车,奔到电视机前看他的儿童节目去了。过了不久他又转过小脑袋,眨眨眼睛说:“爸爸你下周二就要过生日了吧?三十岁了哦……我们去哪里?”
“北极。”在我为“三十岁”这个字眼黯然神伤的时候,Deborah已经抢先回答了。
“还真去啊?”我看看表情呆滞的Niccolo,问道。
“当然嘞,你也想见见Marco吧。毕竟是你职业生涯的启明星,照亮了夜晚的路……”
“你打住。”我作出一副快要吐的表情。她最近历史记录片看多了吧,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是说加富尔还是加里波第的?我记得下一句是什么“靴形半岛终于迎来久违的曙光”。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人家小孩说不定已经走了呢。”
“那我们就随便逛逛,跟北极土著用肢体语言交流一下,活跃活跃他们冰冷的生活。”
“过个生日这么铺张浪费兴师动众,会给Niccolo和Angela做坏榜样的。你信不信,六一的时候他会管我们要一整年的提拉米苏。”
“咱们培养培养他除了吃以外的兴趣不就得了。”
“而且我生日那天是要去内洛训练的!!”
“翘掉啊。”她的表情仿佛是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可是个有职业责任感的人。”
“少来这套,你别自欺欺人了。”
于是,我只能在一旁无能为力地看着她给全家人订好去罗瓦涅米的当日往返机票。
我们是在五月十九日凌晨三点坐上飞机的,Niccolo和Angela从家里一路睡到候机大厅,现在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Deborah把头靠在我肩上打着盹,飞机里十分寂静,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们带了几个超大号的旅行箱,里面都是羽绒服和棉袄,我可不想因为这次的任性行为打着喷嚏踢下轮联赛——即使米兰已经夺冠无望了。
时值深夜,窗外灯火阑珊,平日热闹的米兰也有了睡意。然后我们就将在云层之上穿越整个欧洲散发着古老幽光的夜景,用几个小时的时间重复我八年前长达几天的旅程。当初铺天盖地的雪又在脑海中倾泻下来,与周身温暖而潮湿的空气格格不入。它们是消融在了八年前的春季,还是消融在了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这一生中最肆意飞扬的时光里?
我现在拥有当时远远无法想象的,一个职业球员所能梦想的全部荣誉,世界杯、冠军杯、意甲联赛冠军,稳定的主力位置和可观的年薪,当然,还有Niccolo和Angela两个小天使。八年来,我已然脱胎换骨。然而心里的某种声音却使我却情愿回到从前,不是对现在有什么不满,只是对逝去的岁月无可抑制的留恋。我记得Pippo曾经对媒体说过,我愿意用现在的一切换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我们知道,今后再也不会有这些年一样不顾一切的眼泪不顾一切的欢笑,甚至在最激烈的比赛中也不会感到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烈火,说直白点,就是将要老去。
过了三十岁,竞技状态必然会走下坡路,而心情,也会渐渐真的波澜不惊。去年欧锦赛的时候我在看台上看着意大利倒在十二码线上,眼泪就刷地流下来。我当时想如果我有了劳德内杯就真的什么遗憾也没有了,我是那么那么地希望得到它,尤其是在米兰经历了一个噩梦般的赛季后我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它身上,结果我一无所获,甚至因为那张该死的黄牌连上场机会都没有。然后Fabio就揽着我走到赛场上,在我耳边不停说着些安慰的话,就像每一个合格的队长会做的那样。Gian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Alex在鼓励着伤心的小孩子,大概说了些你们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我不由想起四年前他们悲伤欲绝的表情,小组赛最后一场,Cassano补时打入制胜一球,然后那边二比二的消息传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大家绝望地拥抱着。怎么他们现在却都变成一副习惯了胜负的样子,好像早就知道输赢都是很正常的事,没必要太执念。然后我就想,等到我三十多岁了,我们再出局的时候我是不是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觉,我也可以在一旁安慰那些如同年轻时的自己一样脆弱的孩子。
变化发生的比我预料的还快。在米兰度过了两个一无所获的赛季,我渐渐习以为常。以前的话我绝对受不了我们在欧冠赛场上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强者,受不了冠军变成一个很遥远的词语。然而谁都不可能一直处于全盛的巅峰,起起伏伏再自然不过了,逛街睡觉一切照常,心态平和起来。大概真的是长大了懂事了,明白事情自有它发展的规律,不必强求。
内心却有股隐秘的力量在排斥这种变化,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昨天晚上队里几个朋友提前给我庆生,地点还是Bobo的拥抱与接吻。看着他们一个个没心没肺地笑着说欢迎你加入我们30+居家男人俱乐部,我也不由高兴起来。三十岁也没什么,照样有这么一群老小孩陪我玩玩闹闹。然后大家齐心合力排挤Pippo,Sandro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没有家室的男人就不算真正的男人,突然Bobo就一脸盛怒地杀了出来,恶狠狠地说你给我小心点这可是我的地方。
Bobo大概还是没有忘记他的Elisa,我记得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我还是国际的一个无名小卒看着他和Rony在赛场上翻云覆雨。讽刺的是这两个国际王牌后来也都来了米兰,呆了很短的时间又离开,在职业生涯的暮年四处辗转,沧桑得简直叫人忘记他们意气风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毕竟不是谁都像队长那么幸运的。
前段时间Massimo也结婚了,那个漂亮的女大学生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宝贝。
后来在饭桌上大家都喝多了,借着兴奋劲儿我宣布了去北极的打算,顺便请他们帮我带病假。一干人等惊愕地眼珠都要掉下来,Rino说Andrea你好厉害居然能神色如常地讲这么冷的笑话,Pippo贼贼地笑着,表情似乎在说,帮你圆谎好办,那么甜品店的VIP卡……
“喂,你怎么跟我家Niccolo一样啊。”
胡思乱想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