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光，请将我遗忘》穿格子衫的丽姬娅

6、六

　　Marco忽然拽住我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他的眼睛映着壁炉的火光，有些朦胧。
　　“Andrea，妈妈说我太任性，什么都没考虑就莽莽撞撞地来了……其实不是的，”他摇摇头，“我都想过了。我只是想让将来的自己拥有一个更好的回忆……
　　“你比我要幸运……全意大利有几万人在踢职业足球，整个世界又有几人来北极定居呢？我都坚持下来了……你看……你也更没有理由踯躅不定……
　　“离开国际吧……”
　　我哑然失笑。绕来绕去还是这个问题，家里对我的选择依然不满，我又处在毫无希望的境地，唯一拥有的便是去年欧青赛的冠军。前段时间，我甚至想放弃了，放弃世界杯和冠军杯的梦想，国际把我租到哪儿就是哪儿吧，有球踢就好。默默无闻地辗转，再默默无闻地退役……我知道很多初露头角的年轻球员都是这样沉没的，但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这样逆来顺受任其摆布，又想或许再坚持一下就能迎来契机，遇到一个赏识我的教练呢？
　　对国际一直心存希望，所以才犹疑至今。
　　但是最近，我越发想要作出某个改变现状的决定。毕竟我已经二十二岁，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安慰地抱抱Marco，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的话居然就那样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好的，我答应你，争取转会去米兰。”
　　“真的？你会被国际球迷骂死的。”
　　“没关系，反正现在已经快被他们骂死了。我又不是为了他们踢球。”
　　“其实我知道，就算到现在你还是喜欢国际的。”
　　“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嗯，Andrea，无论结果如何，能够不遗憾、不后悔就好。”
　　不遗憾、不后悔吗？每个人小时候都是这样说的，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在繁芜的世界上飘荡久了，便失却了当年义无反顾的少年意气。
　　“Marco，我们再出去逛逛吧，你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也好，顺便吹吹冷风醒醒酒。”
　　狗拉着我们在雪原上狂奔，眼眶周围没有被帽子和围巾遮住的一小块皮肤在刺骨的风中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是心情却十分舒畅，好像终于把心底积存已久的浊气吐出，重新能畅快地呼吸一样。急转弯的时候，我和Marco拥抱着维持平衡。虽然我们认识才不过四天，却已经是非常熟悉亲密的朋友。
　　这个时候，雪橇忽然停下。寒风回旋着，世界仿佛静止了一样。
　　然后，我看到了北极光。
　　先是蓝紫色的光带在眼前如同瀑布一般垂下，接着变幻出纷繁复杂的形状和色彩。华美的烈红色和灿烂的金色交错相叠，在静谧的银光中缠绕着流泻下来，仿佛巨大的银幕上奔涌着斑斓的潮水，令人目眩神迷，不能自已。我清楚地听到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撞击耳膜，非常剧烈，非常有力。平日那些淡漠的天光消失，那些嘈杂的喧嚣消失，只把时间和空间留给最原始最纯净的东西。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眼前，只有此刻。
　　我忽然泪流满面。
　　五年之后，当我在柏林的苍穹下举起大力神杯，无法抑制奔流而出的泪水，我曾无比真切地回想起了这一刻。这一刻，无边无际的黑夜和广袤的雪原，凝视着绚丽的极光，站在世界之巅——即使死在这样的美之中，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