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仿佛突然之间,每一夜都变得很漫长,心情平和安静的时候,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回忆和思念。白天嘶叫的病人变得沉默,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发呆,穿梭在臆造的身份和境遇里,小心而焦急地寻找。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寻找什么。
      欧维贝克把他写给他的几百封信装在牛皮箱子里拿过来,让他闲来无事便随意翻翻,说不定回头审视曾经的心情变化会帮助自己明确一些东西。于是,透过一张张布满折痕和暗斑的信纸,那些日子又回来,在尼斯,在西尔斯马利亚,在热那亚,在都灵,那些失眠与胃病交替侵袭的日子,那些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却陌生而干枯的日子,那些伴随着小旅店的煤油灯一起摇摇晃晃的日子,那些内里都要烧起来外面却如坠冰窟的日子……他坐在窗前给这位仅剩的朋友写信,有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他对自己著作的看法,有时候简单地抱怨自己连着几天吃什么都吐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宣泄着那些他所享受却又几乎把他逼疯的孤独——没有人倾听,没有人关怀,永远是一个人自说自话,还是用着那样倾尽一切的激情来自说自话——为了寻求安慰,他只有看着天空,他记得那些日子里傍晚的天空,清远的蔚蓝色上几抹忧郁的淡紫,静静映衬着风铃草摇曳的身姿,或者是灿烂异常的火烧云,末日一般的灿烂,就像他得知瓦格纳死讯的那个傍晚。
      瓦格纳。他想起几个钟头前,他重新阅读《瞧,这个人》的手稿,刚刚看到这个名字。
      我并不看重我与人们交往留下的任何回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我的一生中抹去关于特里伯森的那段记忆。那充满了信任、宁静、美好、难忘的时刻……我不知道别人同瓦格纳在一起有什么体会。在那段美好的日子里,我的头顶没有一片阴云掠过。
      是啊,那的确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在他应邀住在特里伯森的日子里,他和瓦格纳时常会去卢塞恩湖长长的堤岸上散步,讨论叔本华的学说和悲剧艺术。他们几乎都能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三篇倒背如流。他告诉瓦格纳自己从旧书摊上发现它时是多么欣喜若狂,痴迷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直到有一天,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将他包围,他看到自己的一生,或许将从此万劫不复。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色有些紧张不安,瓦格纳侧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令人镇静的安慰。白色水鸟衔着鲜红的浆果扑棱棱地飞过来,停留在他们的肩膀上。一会儿,他心中的恐惧便逐渐消弭,表情重新柔和起来。他当时还不知道,后来是他亲手斩断了同身边这个人、同一切让他温暖安全的生活的联系,走上那条他所恐惧却必须选择的道路。
      有时候他们会叫上柯西玛一起,三个人坐着小船在湖上游荡整个下午。萧瑟的秋天,流云渺淡而悠远,水面静若琉璃,只有船桨划过的地方漂散开一圈圈的涟漪。他盖着厚厚的毛毯,听瓦格纳和柯西玛讲一些俏皮的情话,舒适地几乎要睡着。
      他们常会说起那个国王和他的城堡,这时他们的语气都变得怜爱并且尊敬。那段时间瓦格纳正在为路德维希写作自己的回忆录,每天晚饭后便坐到躺椅上慢条斯理地叙述着,柯西玛就搬把椅子在一旁用她漂亮地字体快速地记录,她专注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美极了。
      闲暇的时候,他会帮助他们校对一部分稿件。他时而为瓦格纳艰涩怪异的语言皱眉,时而又对着那些自恋不已的句子发笑。瓦格纳是个粉饰事实的高手,能在任何情况下把自己辩解地清白无辜。他实在看不过去了就会打断他,说你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好不好,怎么也该学学人家卢梭直面自我的勇气,别把路德维希当小孩子骗么。瓦格纳便笑着摆摆手,说我不想破坏自己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嘛。
      这么好的生活维持了足足三年,他几乎要忘记人生原本是不幸的。直到某一次他告别之后,也没什么理由,就突然决定不再来了。却是非常自然而然地,有点失落,但没有不舍,仿佛经过深思熟虑,虽然他并没有。后来他想起,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前,他就已经在特里伯森触摸到了离别的情绪。
      十年后他去观看那部让他深恶痛绝的《帕西法尔》,在一派庄严而奢华的基督教气息中,他蓦然想起柯西玛。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向他投来一种近乎于爱的眼光,像《帕西法尔》的前奏曲那么忧伤。
      濒死的幻象中,他渐渐涌起情欲,竟忘记自己还是个处子。他想,柯西玛在床上是令人难忘的。他不知道他们做过几次,只记得他每次看到她眼中枝形吊灯华丽的倒影,都会暗自失神。身体没有停滞,头脑却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仅有情欲空洞地燃烧着。然后柯西玛的面容变得模糊,换成一个小小的妓女的样子。很年轻的时候,他穿过肮脏发臭的巷道找到她,妓院很破败,他却觉得一切都那么流华溢彩金碧辉煌。她长着浓密蜷曲的金发和一双仿佛时常会担惊受怕的眼睛。他对她的身体恋恋不舍,包括那浓郁的眼影、稍有些参差不齐的牙齿和劣质脂粉的气味。他深深地呼吸着污秽不堪的空气,听到巨大的快乐轰然飞驰的声音,接着他们一起高潮。
      回去的时候他迷路了,走过许多条坑洼不平的老街,看到房屋门口零零散散地坐着年老色衰的妓女。她们肌肉松弛,双眼暗淡无光,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枯黄。一两个男人走上前去讲着价钱,晦暗的天空使所有人的身影笼罩着一层悲哀的颜色。他忽然想去拥抱亲吻她们,为了那些饱受摧残的青春。他想她们也曾那样年少过,那样美过。
      柯西玛慢慢抚摸着他的面颊,温柔得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他看向天空,星云连绵,那么多年了,丝毫未变。她的触感依然如此清晰,却又遥远地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不曾抛弃也不曾将他抛弃的世界。
      每个夜晚都会有星辰寂灭,然后坠落,上面乘坐的天使在振聋发聩的呼啸声中闭上眼睛,所以他看不到,飞速掠过的光景是那么温柔,那么宁静。

      初见瓦格纳是在他姐姐露伊丝家,瓦格纳的外侄女奥蒂莉厄把他领到书房,说他就在这儿,你们慢慢聊,我不打扰了,便匆匆离去做家务了。他看到瓦格纳在一片如水一般澄明的金色阳光中弹钢琴,是《漂泊的荷兰人》的序曲,没有复杂的交响乐,只有单纯的旋律和高超的演奏技艺。他定了定神,调整出礼貌得体的微笑表情,说,你好。
      瓦格纳转过头,站起来抱歉地说失礼了。然后他们自我介绍,握手寒暄,就天南地北地谈起来,谈到苇间风停,时光渐老,他们的热血慢慢流空,却一直一直保持着交谈的姿势。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能持续到1900年,还来得及对这个新世纪匆匆一瞥。可惜今后再会发生怎样的沧桑巨变,他是再也不会知道了。他像个满怀好奇的孩子那样想着自己预言的一切能否实现,到时候人们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个沉眠在坟墓之中的人,想起他风中残烛般热切而无望的一生。
      8月25日的傍晚,他躺在床上,看到外面疏烟淡日,暮色苍茫,风起云涌。大块大块的乌云慢慢堆积成黑压压的一片,终于最后一丝金色的光线也被吞没,消失不见了。他的心呼啦啦像着了火一样,无数男人女人模糊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有几个,蓦然清晰起来,他甚至能看到他们的眼眸深处流动着暧昧忧愁的色泽。他呢喃着他们的名字,想去拥抱那些黯淡的虚影。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在空气中缓缓地温柔地划过,似乎那里有他的爱人如瀑的长发。但是什么都没有。他生命中的人很少,可每一个都那么刻骨铭心。
      他和太阳一起沉入广褒无际的黑夜里去了。这黑夜是亘古长存的。他在做梦,隔了数不清的虚幻的时空,他梦见母亲的死,敌人的最后城郭陷落了,她被锁在一个木箱里,丢进地底的洞穴中。他跟一群悲泣着的暗黑人儿一起待在墓地,他看不清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除了伊莉莎白的,因为他正半搂着她。
      梦境从墓地移进一辆马车,马车载着他和妹妹回家,他在心里疑惑着,这个家究竟位于什么地方。在嘎嘎作响的长途车程中,他们没有交谈。他们坐在那儿,挤在一起,那空洞、痛苦、徒劳的岁月渐渐融化,他的感觉像冬天的冻土有春草破土而出,他的心在期望中隐隐作痛。他偷偷看了她那冷漠但较好的脸孔,捕捉到她嘴角一抹微笑,微笑迅速扩散到那美妙的明亮眼睛。要不是有车夫在场,他会试着去吻她。
      他仔细听着风的噪音,它变得比马车轮子的微弱呻吟还高,掩盖了牧师谈论母亲仁慈与美德的声音。风儿似乎追逐着他和伊莉莎白,努力要告诉他们什么事情。
      他对风儿低语,不让伊莉莎白听到:小小风儿,难道我在墓地中留下了本该带走的东西吗?但,会是什么东西呢?确实不是希望、力量、抱负或欲望——尤其不是欲望,因为我唯一的欲望是人类中的“女性”,跟我待在一起,坐在我身边,依偎在我身上,就像只有爱才能与我依偎的样子。
      窗外,一整夜,暴雨如注,仿佛江河湖海都倾倒在小小的屋顶上。天穹深处翻滚着隆隆雷声,流泻的雨水像无止无休的旋律,嘈杂浓烈,没有尽头。树木的枝干摇摇晃晃,接连不断的闪电勾勒出突兀锐利的银色纹路,夜空被照亮,瞬间明如白昼,又淡漠下去,像熄灭的灯火漂流在洪荒的命运之中。没有方向,没有知觉,没有一块救命的浮木,没有一支安慰的歌谣。肃杀,激变,倒塌,倾覆,残垣断壁之中,英雄走出废墟,硝烟弥漫的古战场残留着号角的悲鸣,最隐秘的自身在空洞的眼神中无限放大,放大到整个宇宙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此刻的他像个熟睡的婴儿那样,蜷缩着身体,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
      次日清晨,熏风和煦,碧空如洗。雨后的阳光倾泻一室,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死了。
      枕旁摊开一本海涅的诗集,一片湿漓漓的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温柔地降落在上面。
      我的白昼晴朗,我的黑夜幸福。
      当我弹起诗琴,人民都向我欢呼。
      那时我的歌是空气和火焰,
      煽动一切美丽的热烈的情感。
      我的夏天还在开花,可是我已经
      把收获向我的仓库里运送——
      许多事物使世界这样可贵可爱,
      可是我如今就要离开。
      乐器从我的手里落下。那只酒杯,
      我曾经愉快地放在骄傲的唇边,
      如今它打碎了,碎成许多碎片。
      神啊!死亡是多么丑恶可悲!
      神啊!在这甜美亲切的人间
      生活有多么亲切,有多么甜美!
      孤独的游吟诗人,要对这个紧紧牵绊着他的让他又爱又恨的世界,说再见了。
      再见,人间。再见,狄俄尼索斯。
      街道重新布满喧闹的人群,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生活。那么庸俗,那么愚昧,但又那么可爱,那么美。四处都是一派肮脏却鲜活的生气。
      哦,孤独!你就是我的家!我太长久地、狂热地生活在狂热的陌生人中间,因而不可能不带着眼泪回到你这里!
      是的,是的,他几乎能看到某种慈爱的泪光。他的查拉图斯特拉终于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