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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1883年2月13日下午,瓦格纳心脏病突发,在科西玛怀中去世。
      1883年2月18日清晨,送葬队伍穿过两旁挤满人群的街道,来到瓦温弗里德花园的墓穴,一代音乐大师的永眠之处。
      无数悼文的唁电自全欧洲涌向拜罗伊特,但是,等到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很久之后了,十几天,甚至一个月之后,
      那段日子他独居在尼斯的山村,几乎从不与人来往。他生活在孤独的乐园里,酝酿着超绝的哲思,却也渴望着尘世的爱。惬意与煎熬交替来临,凄凉又温暖。
      走进这样的生活,他灵魂深处沉积多年的悲伤终于摆脱一切噪音的覆盖,流出来,奔涌出来,爆发出来,冲涮着干裂的土地和颓圮的堤坝,洗涤着经年风化的岩石和星辰的倒影,他陶醉其中,无暇顾及其他。
      就是在这么一种激荡却又沉寂的心情里,他知道了瓦格纳的死。
      春天是个潮湿的季节,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回到住处的路很长,他在雾气氤氲花香馥郁的空气里嗅到了近于幻灭的绝望。车轮印痕里残留的细股雨水冲刷着断柯残枝,他踩在上面,有轻微细碎的声响。
      都结束了。他是真真正正独自一人了。
      他慢慢走到悬崖边的空地上,平常他很爱躺在这儿望着天空沉思。但今天他没有躺下,或许是因为雨后的地面太冰冷泥泞,或许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情绪作祟,他只是坐下来,蜷曲着腿,双手抱膝。
      瓦格纳死了。他一遍遍低声念着这个已经过时的消息,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也是这样的春天,特里博森午后的花园里,他们就着咖啡和糕点随意地闲聊,柯西玛坐在秋千架上,带着慵懒的微笑翻看施托姆的小说。他曾经那么快乐,才华横溢意气风发,他觉得自己终于来到精神导师的身边,他不用再一个人清醒痛苦地在毫无意义的人生中挣扎,他们可以一起,用艺术,用这种生命的最高追求和真正形而上的活动,来完成永恒。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其实瓦格纳是个很会生活的人,优游地在上流社会中流连周旋,优游地写诗、恋爱、挥霍、逃债……而他的艺术,执迷于基督和爱的救赎力量,用千篇一律的结局搪塞着生存的空虚。叔本华也是一样——
      叔本华设法与他的幻灭和平相处,这是令人羡慕的,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是的,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他们曾经用赤裸裸的真相将他从青春的短促幸福中惊醒,他的生命从此成为焚烧黑夜的火,用微弱的光对抗着永无止境的空茫。而他们却丝毫不受牵绊,轻松自如地抽身离开,带着快意的微笑,看他在深渊里沉浮。
      瓦格纳或许没有说错,他之所以这样,只是嫉妒他活得比他幸福。
      他又想起那个夜晚。除了这句话,瓦格纳还给他留下了什么呢?一个含义不明的拥抱?不竭的创作热情?不,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
      那么,爱呢?
      太阳渐渐西沉,天际燃烧着灿烂的晚霞。金红的光肆意挥洒,翻腾的云朵呈现出童话般唯美的颜色。
      他干涩的眼睛变得湿润。紧接着,有泪水顺着他的脸庞静静滑落。
      隔着朦胧的眼泪,他看到查拉图斯特拉的鹰和蛇,盘旋在山谷间的雾气里,用神秘久远的语调唱起一支古老的风琴曲。旋律阴翳诡谲,仿若撒旦的诅咒。
      万物消逝,万物复归,存在之轮永恒转动。
      万物死灭,万物复兴,存在之年永恒运行。
      万物碎裂,万物复合。存在之屋永远雷同。
      万物分离,万物复聚,存在之环永远对自己忠实。
      存在始于每一瞬间,彼处之球体环绕每一此处旋转。
      中心无处不在,永恒之径弯弯曲曲。
      存在之轮永恒转动——那就是说,永远无法超越。现在经历的事情,必将再次并且无数次经历。其中没有任何新东西,却是每种痛苦和每种快乐,每种思想和每种叹息,以及生命中每种不可言说的渺小和伟大,都必然重现,而且一切皆在同一的排列和次序中。
      强力意志也在这轮回中失去意义,世界变成一道彻底无解的谜题。
      他感到一阵梦魇般的恐怖。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屋子,试图挥散这种孤寂至极的幻觉——
      ——这查拉图斯特拉的大痛苦。

      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病人养了一只卷毛狗,取名为阿特玛,意为世界灵魂,是根据叔本华的那只狗命名的。这只狗非常喜欢他,常常趴在他脚边发出随心所欲的欢快的叫声。他颇有些自嘲地想着,它大概很高兴与一个被局限在狗窝中的哲学家同道。
      有一个警卫踢了这只动物,它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停!他叫起来,不要打它!它是我一个朋友的灵魂。我认出他的声音!
      医生把他的话记下来,作为他发疯的进一步证据。医生并不知道,他只是在重复毕达哥拉斯在相似情景下说过的话。他在希腊先哲意蕴丰富的梦中睡着了,眉头不安地皱起来。
      1889年1月3日正午,亚平宁阴雨连绵的冬季,他在都灵错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总有层层嵌套隐喻繁复的梦境搅乱他的精神,让他迷失在无数象征意义筑成的迷宫里,孤独得只有自己的影子和空旷的回音。一次次濒临崩溃,再一次次被骤然惊醒。直到摧心折骨,精力消耗殆尽。
      他在密布的云层间看到星辰洒下微弱的光芒,笼罩着萨伏依王朝留下的浓重遗迹。不不,那一定是太阳,而不是星星那种脆弱的东西。太阳只是给予从不索取。但是他为什么看不到,它要衰竭了吗?世界变成正午星光的海洋?
      单调的步伐,灰黑的大衣,严肃的面孔……萨伏依旧都千篇一律的空漠。他想到普鲁士千篇一律的狂热和背后更深的空。
      忽然心里有什么东西膨胀起来,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这声音有一种美妙的韵律,就像钢琴上飘出的一支摇篮曲。
      他的脚步变得踉踉跄跄。然后一幅普通到随处可见的画面,却像是宿命般地映入眼帘。
      街巷的转角,皮肤黝黑的车夫在残暴地鞭打一匹年迈的马。
      他扑上前去,抱住马脖子,痛哭失声,瞳孔里熊熊燃烧着奇异的、不属于人间的火。车夫把他狠狠推开,拳头打在他的眉骨上。他不顾蜿蜒而下的鲜血,失控地踢打尖叫着。
      几天以后,他的朋友欧维贝克赶来都灵,身上带着他几个月前发出的信件,署名“上帝”、“酒神”、“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他在闹市中找到他,那时他正在拥抱亲吻着神色惊恐的陌生人。
      欧维贝克把他带回德国。在瑙姆堡,这个他度过童年并且留下了很多很多妙不可言的记忆的城市,他开始了十年的受尽狂躁症折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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