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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我爱你,你一直都知道。
      他记得自己讲过这句话,在十多年前,一个夜雾纷扬的晚上。
      1878年五月,春末夏初,白昼越来越长,很晚的时候依然会有喧闹的人流。他十几天前刚把《人性的、太人性的》寄给瓦格纳,完成了酝酿多时的决裂。奇怪的是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痛苦,倒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大概拖了太久便没感觉了,毕竟真正的决裂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
      所以这几天里窗外嘈杂的人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让他烦躁不安,他发现自己居然颇为俗气并饶有趣味地开始听卖鸡蛋的农妇与顾客的对话。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同样一个充满人情味的热闹夜晚,母亲带着伊莉莎白去朋友家玩了,他无所事事地等了几个钟头,然后不知不觉趴在没收拾过的餐桌上进入了梦乡。梦里有一座极尽繁华的古城,他兴奋地走进它的光里,却看到所有东西都随着时光流逝慢慢破败衰落下去,最后,他在城市的废墟上醒来,茫然四顾,无所适从。残羹冷炙的气味悠悠飘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好端端地呆在家里,只是窗外已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算太大也并不小。水声喧哗,人声依旧。
      他蓦然记起母亲离家的时候没有带伞,他想怎么办呢,伊莉莎白会淋湿生病的,于是他抱着被子坐在门口等,想等她们一回来就给伊莉莎白披上,可是她们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他等得困倦又无趣,便把刚才的梦写成一首很长的叙事诗。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庞贝城的人很幸福,灰飞烟灭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来不及痛苦。
      但是现在他才明白,时间长了人便会渐渐麻木,痛苦是不会有的,至多让看客觉得悲哀,而自己不过觉得讽刺罢了。也许太入神,他半天才发现街道上已经寂静下来了。往外看去,夜色漆黑如墨,一丝星光也没有,这就使身旁旺盛的炉火格外突兀起来。
      原来是起雾了,而且大得很,翻滚涌动,隔了几步路就什么也看不见的那种。房屋、街道还有一切有生机的物体都在雾里隐藏起来,他觉得自己被抛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举目四望,不管是无涯的海洋还是空漠的人世,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时候忽然响起有力的捶门声。开始他以为听错了,也许是海鸟在筑巢,不,应该是某个商贩的推车被撞倒了或者楼上砸下了什么东西。毕竟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呢,就算在平时,他的客人也寥寥无几。但是门声依然在响,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开门,看到的居然是瓦格纳。他带着略微严肃的微笑表情站在外面,衣服已经有些潮湿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讶神色。他一时愣在那里,忘了请他进来,忘了问他是怎么来的,甚至忘了打招呼。瓦格纳倒也不介意,拍拍他的肩膀就走进来,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天气,说怎么一下子起了这么大的雾,我下了火车连辆出租马车都没见到,只好自己步行找来了。
      他回过神来,问瓦格纳书收到了没有。瓦格纳说收到了,我就是为这个才来的,你的文章仍然那么漂亮精彩。他说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对你可以提提意见,话出口了他猛然觉出里面明显的挑衅意味,便悻悻闭了嘴。瓦格纳笑着摊开手,说意见倒是没有,其实我是来祝福你的。
      祝福?他不解。
      是啊,你应该已经决定了吧。瓦格纳的语气忽然有些沉重。
      决定什么?
      决定你以后的路怎么走。我想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辞职了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是的,那是因为我的健康状况不再允许——
      瓦格纳抬起头,逼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责问他为什么到了最后居然无法坦诚相见。他有些紧张,却看到瓦格纳的目光慢慢放松下来。半晌他说,我们一起喝一杯,权当告别吧。
      他点头说好,起身去拿酒。
      他们那天晚上说了很多,对艺术和哲学的新主张,以后的创作计划,还有一些不甚重要的琐事。后来瓦格纳对他说,你之所以这样写,只是嫉妒我活得比你幸福。他也不甘示弱,说表演家先生,你用你辉煌的音乐节去蛊惑那些更年少无知的人吧。然后他们就一起开怀大笑,笑到泪水直流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他记起瓦格纳平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又想到他们已经两年没有好好说过话,怕是以后也不会了。他自己根本未曾奢求最后能有这样一个把一切都说开的机会。他好不容易平息了笑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他的名字,理查德……理查德……我爱你,你一直都知道。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泪依然不停地流下来。
      瓦格纳突然走近他,环抱住他的肩膀,收紧手臂。这拥抱温暖坚实,不太像是属于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倒像个壮年男子才会有的。他闭上眼睛,听到少年时代每个夜晚听到的那些波澜壮阔的声音,在他的歌剧里,在他的梦境里,所有的画面都重放。中世纪的古堡巍峨矗立在夕阳洒下的漫天血色之中,橡木门上沉重的枷锁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乌云在深夜的天空翻滚起蓬勃的浪潮,没有月色,没有星光,只有寒风呼啸,颠簸的船只在苍茫的雨雾中沉没。天幕尽头的风吹散了古老的情歌,耶和华的胸口插着一把发亮的匕首,发出刺耳的狂笑。神祗的力量,灵魂的力量,蒸腾成弥散天宇的雾气,厮杀在一起。
      很久很久,瓦格纳松开他,拿起外套对他说再见。他在心里默念着,再见,再不相见。
      他知道这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纵情的快乐了。

      1879年五月,由于健康状况日益恶化,他向巴塞尔大学递交辞呈,开始了十年漂泊的生涯。他辗转旅居各地,几乎脱离了一切同世俗的联系,把所有的时光都用来思考和写作,让生命里最巅峰的激情全部流泻在音乐散文之中。阿尔卑斯山麓的空气很纯净,不管是在德国、法国还是意大利、瑞士,始终带着沁人心脾的冷冽,回荡在幽静的山谷和辽远的原野上。他几十年苦苦追索的发自灵魂的愉悦终于来临了。
      他记得某一天傍晚,在沉沉的暮霭之中,他见到了尚未完全竣工的新天鹅堡。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仙境中的童话王国。那样的美太超凡脱俗,不染半点烟火气息,又太脆弱,太忧郁,像每一个孩子幼时都做过的精致易碎的梦,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于是在里面逃遁,再也不想醒过来。他知道这座城堡的主人也爱瓦格纳,他忽然明白瓦格纳的歌剧对路德维希意味着什么,所有轰轰烈烈的故事,酣畅壮丽的史诗,北欧巨人,圣杯骑士,全部在这个年轻国王的梦里,成为美到淋漓尽致的传奇。
      他想那一定是个为美而生的人,所以只有他能真正懂得瓦格纳的歌剧,不是膜拜,不是利用,而是在里面生活。他们之间有彼此契合的英雄主义情结和浪漫悲观的色彩,他不会用什么条条框框去评判,他只要去感知,去沉醉,只要站在城堡顶层向外眺望,就会有天鹅拉着小船载着罗恩格林经过他的窗前。因为他本身就在那个世界里,那个他和瓦格纳之间的世界,那个真正的歌剧艺术的世界。艺术就是艺术,不是哲学,不是任何其他的东西。
      而他呢,他向往的是希腊古典完满的艺术,那种真正的悲剧精神是与他的哲学相符的。瓦格纳却如同罗马的纵欲狂欢,模仿了希腊的色调线条和天马无羁的想象,却丢失了内在晶明的智慧,最终也像罗马一样走进中世纪肃穆的黑夜里去了。然而对于艺术家来说,只要是美的就好,他需要去追求的是效果、表现力、丰富的剧情和纯粹而自我的人性。其实他的抨击有时未免可笑——我和瓦格纳都是时代的孩子,我也是一名颓废者,唯一的区别是我正视这个事实,并与他抗争,而他则不是——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有什么权利要求、而瓦格纳又有什么必要去承担他强加给他的使命呢?
      他们终究不会是同道中人。但是,他仍然感激,曾经路过瓦格纳,路过柯西玛,路过那么多的,幸福和快乐。

      永恒之城罗马,每一块砖石都在静静散发着古老的光华,虽然历尽兵荒马乱纷飞战火的蹂躏,依旧存留着帝国时代磅礴的气势。凝视着满街见证了历代兴衰的哥特式建筑,便会不自觉迷失在大片大片的象牙白中,迷失在时光的洪流里。于是,千年岁月变得不值一提,恍然之间,弹指而逝。
      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萝莎乐美。
      幸福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体味,便烟消云散了。他记得在一个慵懒的午后,阳光明媚到残忍,她站在他面前,毅然决然地说着永别的话语,语气冰冷而平静。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他的指尖依然缠绕着她的温度,他觉得自己仍然把她抱在怀里,他们在狂风骤雨中拥吻,他的嘴唇掠过她的发迹和眼睛,他听到她迷乱的低语,他听到自己用颤抖的抑制着狂喜的声音说我爱你……
      然后,伊莉莎白出现了,微笑地看着他们,那么邪恶,那么美丽。他突然跌进深深海底,那些冰冷的涌动的暗流变成一根根柔软而致命的绳索,勒住他的脖子,他急促地呼吸着,抬头望去,他看到他的萝,不屑一顾,拂袖而去。
      伊莉莎白也沉下来了,但是她的表情很快乐,带着达成愿望的满足。他想用力喊叫,说你快上去,你疯了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紧紧搂住他,他没法挣脱,于是他只能去吻她,她是那么温柔甘美,他听到女海妖的歌声,他看到连绵起伏的海底都长出月桂树,她咬住他的嘴唇,他在甜腻的血腥之中失去了知觉,他们拥抱在一起,进入死神的光。
      他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惊醒,幻象消失了,周围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门在微微地晃,他的萝已经走了,这间屋子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忆。
      她走了,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她走了。
      伊莉莎白呢?那个小时候在他怀中抖抖索索的伊莉莎白呢?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夜晚,他们的弟弟快要死了,他们还是两个小小的无助的孩子。伊莉莎白爬上他的床,哀求着说,我那儿很冷,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温暖。那不是真的,甚至在那些最初的岁月中,他也会在最奇异、最突如其来的时刻感到寒气袭来,攥住他。
      那个夜晚,他感到特别冷……整个下午,小约瑟夫尖叫着,喘着气,让家人处在躁动不安的状态中……忽然,他感觉到伊莉莎白温暖的小手在他的手中,细微的嘶嘶声在他耳中响着,他开始全身暖和起来。
      很多年后,伊莉莎白在跟佛斯特坐船到巴拉圭的一个星期前,把他十来岁时写得一摞诗稿拿给他看。他惊讶自己写得那么含糊陈腐,试着抢过来把它们毁掉。但是,伊莉莎白却狡猾地笑起来,把那些诗放回行李箱中。
      这些是我的,她说。你不记得吗?你是为我写的。这是我仅有的留下来的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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