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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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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叹息桥上,微微垂下头,手指在精雕细刻的陈旧石块上缓慢地抚摩。他看到河水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浑浊,苔藓和污垢在石岸上蜿蜒出诡异的图案。老人们坐在小船上,唱着歌。那些风霜侵蚀的脸,那些欢笑的破碎的脸,慢悠悠地晃过,与三百年前的富丽奢靡不经意间重叠,又很快错开。然后,岁月倏忽,繁华事散。
开始有冷冷的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是的,1879年深秋的黄昏,威尼斯,下着雨。雨丝被亚得里亚海咸腥的风卷起来,冲涮着天空淡漠的颜色,很忧郁,很飘渺。桥两边总督府和监狱的门许久未曾打开,黄铜把手上的繁复花纹已经泛起斑驳的锈色,模糊不堪,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很久以前,判决后的犯人曾带着镣铐在这里经过,他们看着送别的亲友,留下短促而轻巧的叹息。可是所有的叹息,所有鲜活的声音悸动的情绪,都随着流水逝去了。它们去寻找一个自由祥和的地方,再也不回来。而这座桥,始终沉默着,它永远无法对那些凝视的目光诉说,曾经有多少血迹在上面流淌,再干涸。
他看到一艘船,漂亮精致,迈着欢快的舞步驶过来。他忽然觉得,他在上面看到了两个影子,瓦格纳和科西玛的影子。是幻觉吧,教堂一下一下单调重复的钟声让他头痛,于是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艘船早已没了踪影,就像那些时光一样。
唱诗班男孩稚嫩的童声消融在一片渐趋混沌的灰暗中,映衬着轻烟般的雨,十分安静。
已经在精神病院呆了一年多,他仍然无法适应这里的压抑。苍白模糊的阳光洒在污浊的空气里,似乎带着一种悲悯的慈爱。病人们尖利的笑声和歇斯底里的哭闹充斥着所有的角落,不成语句没有含义的音节从他们嘴里嘶喊出来,蕴含着昂奋的力量和毁灭的光芒。
他想起《唐怀瑟》里维纳斯的诅咒:女神撤走的地方,将永久成为荒原。
于是,一切都回到最原始的生存状态。他总是突然激动地对着走近的每个人吼叫起来,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筋脉突兀,手指痉挛。冲那些该死的脸吐唾沫!他听到心里无数细小的声音用按捺不住的急切音调说着,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呢?!
一次次的发泄,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抽空了,但却像上了瘾一样,没法停止。最后他总是会精疲力竭地睡着,做些暗沉沉的旧梦,穿梭而过他四十多年的生命中每一个白天和夜晚,每一个乌云翻滚的下午,每一个下着细细的雨的黄昏。他在遥远的回忆里面聆听自己声嘶力竭的叫喊,隐秘而难以察觉的回音穿透茫茫人世传过来,他看到瑰丽的蓝紫色闪电一下一下劈开夜空,世界只是静默。醒来的时候,冷汗涔涔而下,泪痕依旧清晰。他凝视着窗外璀璨华美有如精灵一般的星座,心想它们终究只会成为传说。
瑙姆堡的夜晚总是很晴朗,他只有在这时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其他的病人和医师都睡着,只有值班的护士在走廊里打着呵气。白天那些麻痹神经的癫狂的快乐全部散去,他觉得自己又能冷静地思考,于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的痛苦与孤独重新在身体里蔓延流窜。他又听到伊索尔德的情死之歌,仿佛是从窗外的天幕上缓缓降落下来,那么盛大的旋律,那么醉人,那么深沉,从少年时代每一个无眠的深夜,它就在灵魂深处一遍遍重复着,到如今,依然如故。重复,一直一直重复,恢弘的音色响彻夜空,回忆在里面重现,接着杳杳远去,遗忘的历程被加速,最终所有的犹疑和蹉跎都不复存在,头脑重新空芜起来。
无眠的深夜。
还是去睡吧,明天伊莉莎白会来看他。虽然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
在幸福之海
滔天的波浪中,
在芳香浪涛
发出的声音中,
在世界呼吸
吹送的万物中
无意识地——溺死——
沉没——最高的快乐!
十四岁的时候,听着伊索尔德的终场唱词,他爱上理查德瓦格纳。在他就读的中学旁边的小剧院里,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兴冲冲地买了门票进去抢最好的位置,屏住呼吸等待拉开帷幕。序曲奏响,他紧闭双眼,身边的一切似乎一下子不存在了,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狂热浪潮裹挟着他四处漂流。那些简陋的舞台布景变成让人身临其境的澎湃画面,他看到黑夜中汹涌的大海浩瀚沉郁的颜色,他看到一个青年水手正唱着一支壮丽的骊歌,他看到人性中一切鲜活的东西不可抑止地呼啸狂奔冲向彻底完全的毁灭,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最纯粹的生命激情升腾而起,摆脱一切繁琐的桎梏,用一种极致的梦与醉的力量完成灵魂的救赎。
他看到了永恒,在周而复始没有尽头、重复着生存与死亡的荒唐戏码的人生中升华出的永恒。
他那个时候还没有见过瓦格纳,但是眼前就自然浮现出他的样子。孤独而伟岸,双手扶着船舷,目光中有深邃的洞见和坚韧的激情。
但是,十八年后,喧嚣热烈的首届拜罗伊特音乐节,他忽然发现瓦格纳这个人与孤独伟岸两个词根本无缘。自己曾经以为他的中世纪传说是用浪漫主义的力量唤醒日趋腐烂的现世,实际上他却是用浪漫主义的颓废让这个世界在一种病态的醉意中渐入膏肓。那早已不是狄俄尼索斯恣意奔流的生命意志,而成为一场宏伟却无用的黑夜中的盛宴,在千万支蜡烛绚烂燃烧的光中忘掉整个时代的渺远。他不过是又一个与世俗妥协的被超越者罢了——更像一个催眠术大师而不是音乐大师——他让崇拜者们中了他的毒,被他俘虏,沉迷着溺死。
于是他开始抨击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一发不可收拾。在拜罗伊特静谧的森林里,他把音乐节彻底关在门外,写下一叠终将导致他们决裂的手稿,带着爱,带着悲哀。
那些日子,每当他放下笔,心都会潮湿起来,好像山林中氤氲的雾气。
是的,他还是爱他,他始终爱他。爱那样的音乐,爱那样的人,但是,作为心系整个人类命运的哲人,他不允许自己随意地去爱。
他在几乎一半的生命里,抨击着自己所爱的东西。1876年,当他抱怨拜罗伊特的气氛让他无法忍受时,曾经想起自己初来这里时给朋友写的一封信。
——不知何时,我们聚坐拜罗伊特,就再也无法明白,以前怎能忍受别处。
想起又能怎样,对此,他只有苦笑。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少年时代是幸福的,虽然迷惘,但的的确确是幸福的。
每个星期六的早晨,伊莉莎白都会钻进他的被窝,用小猫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手指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流连着。浓郁甜美的阳光倾泻一室,她金色的编成辫子的长发闪着熠熠的光,有一种灵动的生气。他一面暗暗赞叹她的美,一面试图把她赶出去,她就是不肯走,撒娇地叫着,哥哥,哥哥,然后去挠他的胳肢窝。两个人打闹起来,把床铺弄得乱七八糟,又开始为谁该去整理而争执不休。她总是吐吐舌头,不满地说,弗里德里希你老是欺负人,怎么一点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而现在,他看着她,觉得自己无话可说。母亲呆在医生的诊室,伊莉莎白自己进来看他。他发现她居然也如此苍老了。
为什么突然表现得这样仁慈?他问她。
这是你自己的错,弗利兹。伊莉莎白的声音变得轻柔,甚至疲惫沙哑,那种梦幻的质感已经消失很多很多年了,可她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地直白尖锐。当她暴露在你的谈话中时,你从她身上取得太多。难道你不认为她喜欢呆在这儿而不看到你吗?
你们可以用一种想法安慰自己,你们两个人折磨我够了。
我们怎么折磨你了?
通过窥伺。母亲在诊室中窥伺,而你在这儿窥伺。为什么你们不放过我?
你是叫我们不要再来吗?
听到这儿,他的内心忽然受不了了。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他又想起萝,想起那些漫步湖边的清晨和情欲灼烧的夜晚,那些彼此理解的坦诚而热烈的交谈……是母亲和妹妹毁了这一切,他仅有的、短暂的幸福。她们杀死他的爱情,于是他的世界只剩下查拉图斯特拉空旷寂静的坟墓之歌。他窒息在没有空气的时光中,没有爱,没有生命,没有女海妖的歌声把他唤回那一度以常青的幸福花冠装饰的生命。后来,他带着一模一样的常青花冠开始向坟墓之岛的航行,那里有他被埋葬的青春……亲爱的,甜蜜的,让人肝肠寸断、潸然泪下的。
他都写过些什么啊……向你欢呼,我的意志!有坟冢之处,就有复活——
伊莉莎白并不懂得这些的意思,但她曾经对着一些慕名而来的客人声情并茂地引用这句话。他瞬间对她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怜悯。
忽然,她严厉地看着他,眼中露出危险的神色。
你在这儿写了什么东西吗?
我已经写够了这个世界,现在让这个世界写我吧。
但是,这种事已经在进行……她告诉他。布朗德林与斯特林堡不再是仅有的两个宣称你是天才的人。还有别人,很多人。甚至也有人要求我写出对你的印象。
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
是的,并且还提供给我钱。
但是,你不会做的!
为什么不会?
你对于我以及我的想法一无所知。
有谁比你自己的妹妹更了解你呢?
是的,又有谁比你更不了解我呢?请答应我,伊莉莎白,你不会做的。
她犹疑不决,有一会儿,好像要屈服。
我不能,她终于说。
为什么不能?
只因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忽然很温情地笑起来。弗利兹,我爱你,你一直都知道。我们把以前那些事情一笔勾消吧。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看到她的表情,逆光,仿佛掩埋在傍晚幽深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