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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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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已被无数次证明的那样,艺术家与艺术家可以通过一串音符或几行字母走到一起,而性情方面的些微摩擦反而会变成为这种关系增色的有力调剂。单就最初的印象而言,弗朗西斯的音乐与那首含义不明的童谣带给他的强烈震撼堪称灵魂的奇遇,而他轻佻的做派却令亚瑟不由反感生厌,二者结合在一起,使得弗朗西斯成为某种捉摸不定的存在,因其神秘,故而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亚瑟在为对方玩世不恭的调侃而气恼的同时,又难以自抑地回味剧院中相逢时二人寂静而悠长的对视,他从他的目光里所看到的对世界的洞悉掌控,疯狂火焰下深藏的冷硬如铁的内心。他猜测着弗朗西斯琴声中那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他有怎样的情感,怎样的思想,怎样的过往,怎样的复杂而奇特的命运。
他的好奇心在不久之后便得到了初步的满足。在又一场沸腾的夜间集会上,亚瑟很容易就在早已陷入病态亢奋的人群中碰到了一个只要面对着斟满葡萄酒的高脚杯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话的人。将近一个钟头后,他在对方漫无重点的长篇大论中提炼出了以下的信息:弗朗西斯,惊才绝艳的年轻诗人,大麻与鸦片的忠实爱好者,波诺弗瓦侯爵的长子,家族在南方有一块领地,很早就只身一人来到巴黎的文人圈子里,十六岁,就像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德离开家乡那么早。听起来似乎是个非常俗套的叛逆贵族子弟的故事呢,亚瑟想,就跟时时刻刻发生在这个不可理喻的国家的各色故事一模一样。
是的,他那时认为法国是不可理喻的。法国人似乎永远在罢工,在游行,在砸毁教堂与面包店,在满怀激情地谈着自己的政治理想,在不断地泄愤与失望,又不断地重燃希望。然而在这如岩浆般喷薄的浪潮之下,法国却又有种历尽时光磨洗的古老宁静。清晨坐在林荫道旁的咖啡馆中,隔了蒙着水汽的落地长窗看外面的街景,拉着风琴缓缓走过的盲眼老人,轻敛裙裾坐在树下的少女,就会从那平淡无奇的风琴调子中听到一种永诀般的沉默忧伤。好像巴黎已经凝固了成百上千年,无尽的人群不过是成百上千座死去的雕像,而那里面就有自己前世的爱侣。
后来他回忆起这段时光,总会感到一阵阵酸涩的温柔。那时他年轻,孤独,对世界时而爱恋时而厌憎,灵魂悸动不安,喜悦悲伤频繁交错,还有迷惘。他开始赋予笔下的风景画以史诗的凄怆色调,用模糊的线条展现出声色光影的颤动,甚至岁月的流淌。当他注视着如自己的瞳仁一般幽绿的苦艾酒,常会不自觉陷入迷蒙的醉意里,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仿若随时会爱上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地方。
他深信这些变化都是这片不可理喻的土地带给他的。在这片土地上他第一次感觉到肮脏与苦难也是美的。他第一次如此迷恋粗糙、丑陋而又真实鲜活的东西。他第一次渴望堕落,渴望刺痛,好让自己更为丰厚充盈。他变得不再像个画家,却又更像个画家了。
然后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带给了他更大的改变。
1831年秋天,当树叶开始下落,空气中渐渐泛起凉意时,整个巴黎却被里昂纺织工人起义的消息点燃了。就好像压抑已久的愤恨不满骤然爆发出来,人们四处奔走,高呼着共和国万岁,还有起义工人们那振奋人心的口号:以劳动求生存,毋宁战斗而死。当时法国的许多城市已被霍乱的阴影所笼罩,亚瑟有时想,或许革命的激情之于法国人不仅仅是对自由与平等的追求,还是混乱和绝望中分外突兀甘美的生之快乐。
某天晚上弗朗西斯在聚会中途离开了。那时他已经喝了很多酒,面颊上泛着酡红色的醉意,他说自己头痛得要命,必须提前告别了。亚瑟这才注意到他的状况看上去的确糟糕透了,脚步虚浮不稳,推门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亚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问他住在哪儿,要帮他叫一辆马车。
我记不得了。弗朗西斯扶着墙低低地笑了起来。
亚瑟沉默地盯了他片刻,说,那就在这个酒馆里找个空房间,您先去休息一会儿?
好极了。他虚弱地说。
等亚瑟把弗朗西斯安顿在了隔壁房间里那张看上去很舒服的长沙发上,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您今天怎么了?
没有事情……他费力地摇摇头。我有好几天没睡觉了,刚才喝得也有些多。我现在需要的是……他在风衣口袋里摸索着,最后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磨砂玻璃瓶。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稠膏倒进了随手拿起的银质酒杯里。
这是什么?
印度大麻。美妙而神奇的精神药剂,能通过有益的痛苦把人带到极乐世界。
弗朗西斯眯起眼睛看着空了的玻璃瓶。半晌,他从酒杯中舀起一匙稠膏,举到唇边慢慢咽了下去,仿佛享受般地叹息着。
忽然他抬头注视着亚瑟,开口说起话来。
今天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里面讲了里昂那边的情况……他的病情一定又加重了,信上的字迹简直凌乱得难以辨认……游行的工人原本很平静,也还算轻易地得到了涨薪的许诺。即使只是那么微薄的一点点薪水,他们仍然如狂欢节般庆祝着,甚至张灯结彩,向当局和商人们表达他们的喜悦与感激。一个星期后,那些轻易作出承诺的人又轻易地出尔反尔。一个制造商将手枪放在了一位快要饿死的工人面前,说,这就是你的工资。紧接着他愚蠢的脑袋就挨了一枪。后来就是整体的暴动,整个罗讷河都被染红了。而我们的巴黎市民,非要赋予这次起义一个美丽而崇高的意义,却不知道工人们呐喊着,我们只是为了面包与工作斗争而已。弗朗西斯用一种漠不关心的散漫语气缓缓说着。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能说道,愿上帝保佑他们。
上帝?弗朗西斯突然讽刺地微笑了。不,我从来不信什么上帝。虽然《圣经》里的一句话,我一直奉为箴言: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已有的事,后必再有。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是日光之上呢?当我们都死了,会去天堂吗?可曾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对你讲过天堂的样子?如果没有,为什么要相信呢?那只是一个关于永恒的甜蜜臆想罢了,让我们懦弱的同伴们在这个毫无指望的世界上仍然能有所希冀。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语速越来越快了。
亚瑟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惊呆了。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你该去忏悔。
从很早之前我就无可救药了。弗朗西斯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濡湿了,微微颤抖着。从我的祖父死于贵族自己发动的大革命,就在我年幼的父亲面前,被乱剑刺死后抛尸深井。自那时起,波诺弗瓦家族的人开始消极避世,什么都不再相信。我父亲直到今天,都半步也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家乡里昂。十年前我对他说,我要去巴黎,我要做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他惊惶失措,用恐惧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我,疯狂得像是要去杀人。我小时候他常常对我讲,这些年来在法国翻云覆雨的那些人,那些势力,吉伦特派,雅各宾派,热月党,拿破仑,迟早都会变成简略生硬的记载,根本不比几个世纪前历史书上的那些故事来得更有新意,而我们付出的却是无比真实而又毫无价值的牺牲。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藏在人世的一隅,如果实在不能逃离人世的话。
弗朗西斯一口气说完这些,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子。亚瑟注意到他脸上病态的酡红已经退去,变成了一种颓唐灰败的惨白。他想也许是大麻开始发挥效力了。亚瑟刚想劝他先睡会儿,弗朗西斯就接着说下去了。
但是我和父亲并不一样。我不想浪费这一次活着的机会,我不抱希望,但这不代表我不愿意去爱这个世界。当我把每一瞬间都当成宇宙中仅存的唯一时刻,在其中点燃转瞬即灭的火焰,就能见到永无止境的炫目美景,好像现在因为幻觉的作用在我眼前肆意瓢泼的光。可以说我一直就是为了这样的美而活着。但这种美是朝生暮死的,它不像你的画中伦敦桥上的桥灯,如长明灯般矗立在河上的浓雾里,永远在安详地沉思着,永远不会熄灭。我以前去过英国,看过你很多画,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当时已经那么有名了。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超验的理想,这恰恰是我最为缺乏的东西。那时候我想,也许我们能成为很好的伴侣呢?
伴侣?亚瑟一时有些迷茫。他疑惑地看着沙发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而格格发抖的人,
弗朗西斯骤然大笑起来。是啊,伴侣。不想试试希腊先哲们推崇备至的少年之爱吗?
鬼使神差般地,亚瑟俯身握住了他冰凉的双手。他轻声说,你不清醒,我们谁来做长者,谁又来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