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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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开始得太过突然，以致亚瑟回想起来，这段记忆总是一派纷乱。纷乱有如情事之后斑斓绮丽的梦境，纷乱有如身处云端。他们仿佛顷刻间抛弃了所有的犹疑、疲倦与痛苦，像从未活过那样热情高涨地活着。他们无所顾忌地肆意妄为，彼此调侃、辱骂，时时爆发出放诞无礼的笑声，不去怀念，不去希望，也不去忧愁。他们如流浪的众神一般俾睨众生，带着仅仅属于青年人的骄傲，以及同时掺杂其中的幸福与愚蠢。
他们游走于被霍乱与革命弄得混乱不堪的巴黎，不再为贫民区遍地横陈的枯骨而伤感，不再为优游从容出逃乡间的富人而愤怒，只是像一出滑稽剧的观众那样，醉意朦胧，置身事外，边哼唱不成调的曲子边尖刻地冷嘲热讽，嘲讽一切包括散发出腐臭瘴气的河水与糟糕的城市卫生。他们在初冬铅灰色的雨天里争夺一件破旧的雨衣，几乎是孩子气地打闹起来，最后把扯破的雨衣丢到一旁在街边掐架，拖着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去酒馆买醉，再为谁该出钱而争吵不休。他们拿着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票挤进熙熙攘攘的巴黎大剧院观看罗西尼的《威廉退尔》，面对深沉庄严的舞台表演依然漫不经心地微笑着，甚至戏仿起包厢中附庸风雅的贵妇，长吁短叹地感慨着阿诺尔德和玛蒂尔德早夭的爱情。
那时他们尚未爱上彼此，又或者从来都没有----不，他们甚至未曾谈过爱情。他们从不认为爱情像一部部歌剧或者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可以轻而易举地产生并令人至死不渝地痴迷。他们亲吻，□□，做所有热恋的情人们做的事情，唯独不谈爱情。于是无数夜晚就在静默中过去了，芬芳肌肤沁出的薄薄细汗上散落着昏黄的光晕，咯吱作响的木床剥落下赭红色的油漆碎屑，画布上沉没的双桅船如一团暧昧的影子，迷失在雨、蒸汽和速度里。
那几乎是他们最好的时光。那是他们尽情纵乐、饱受摧残的青春，透支的青春。后来无数次，亚瑟怀念地想到，这就像昨梦前尘，带着谜一般的甜美温润。彼时过分激烈的爱与憎恨在漫长的年月后仅剩下细微的游丝，于每一个泛着睡意的薄暮或黎明萦绕在他的周围。而它们总会在他彻底清醒过来时消散得不知踪影，一如很多年前，温纯的炉火中灰飞烟灭的美丽诗行。
那时他要求看弗朗西斯全部的诗。他假装倨傲地说，让我来鉴赏一下您的作品，本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波诺弗瓦先生？
我亲爱的批评家，我实在很想满足您的愿望。弗朗西斯笑着回答。然而很可惜，我没有将它们保留下来，一首都没有。
在他惊讶的注视下，弗朗西斯说要给他讲一个故事。煤油灯摇曳的微弱光线中，他的侧脸半隐于阴影，周围飘荡着枯萎的铃兰花枝，让亚瑟莫名想起童年那些关于海盗船与古宅幽灵的梦境。然而弗朗西斯略显欢快的声音很快将他拉回了现实。我十七岁那年，他用老人写回忆录的口吻说道，就在这个房间，这张桌子上----我自从来到巴黎就一直住在这儿----一只小猫打翻了烛台，将我视若珍宝的诗稿付诸一炬。我逮住它的时候，它的眼睛仍然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当时我伤心欲绝，愤怒得想要活活掐断它的脖子，并且哭了好长时间----你如果看到了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但是哭完以后，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终于从一直捆束着自己的东西里面解脱出来了。于是后来，我每写完一首诗就会把它扔到壁炉里，或者送给某位萍水相逢的迷人女士。我渐渐迷恋起那些洁白柔软的纸张在火焰中变得焦黑卷曲的样子，燃烧给我快感，有点像那些妙不可言的精神药剂，让我的大脑处于一种兴奋的空白……在这空白里，我会把自己写过的每一首诗都忘得一干二净，来确保自己对过去和未来都无牵无挂。
尽是些荒唐话，我早就知道你根本讲不出什么好故事来。亚瑟不屑地说道，却隐隐心惊。他不明白弗朗西斯为何能将在他看来极为痛苦的往事讲述得那么轻描淡写。他好像根本就不为此痛苦。他好像并不在意。他好像乐意如此……亚瑟有些焦躁不安，他不由想，如果烧毁的是自己的画，会怎么样？
他发现内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想要尝试的欲望。
他急忙挥散开这些念头，继续刚才的话题。真正的好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他抬头看了看干枯的花枝，五月的铃兰中住着一只小小的花妖，她爱上了她的主人……
然后呢？弗朗西斯饶有兴趣地问道。她的主人也会爱她吗？
不，她的主人对此毫不知情。他成天为公务和各种宴会而忙碌，从来都无暇看一眼身旁的花。
真不幸。这个故事接下去会怎么样呢？会有一个花妖王子来追求她吗？
不，接下来，铃兰慢慢衰老，花瓣一片片地凋落，终于在一个微寒的秋日傍晚死去了。
那只花妖呢？
她也死了。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你这个故事比我的还要糟糕。这种浪漫的爱情故事原本应该由我来编的。
亚瑟没有回答。空气一下子变得寂静了。
那天夜里亚瑟回到临时安身的旅馆之后，仿佛被一种怪异而玄虚的悲伤情绪控制了。他想烧他的画。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挣扎良久仍然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渴望，他用颤抖的双手，把耗费了几个月心血的一幅取材于北欧史诗的油画放进了壁炉。听着火焰劈啪作响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先是感到安详，然后突然一阵心酸，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泪。
很久之后他睁眼望去，却发现涂着厚重油彩的画布根本没有烧着。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般的将它取了出来，仔细辗平所有的褶皱。然后，凝视着苏尔和玛尼被灰烟毁坏得面目全非的脸，他陷入了沉思。
晨曦的光将夜色驱散时，他还是叹息着拿出刀子，将画布用力割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