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他所乘坐的蒸汽火车是在1831年初春到达巴黎的。那年他二十四岁,就像全欧洲所有的艺术家那样,被法国文艺界掀起的浪漫主义狂潮所吸引,打算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一展宏图。当时他已在英国小有名气,不仅是皇家美术学院最年轻的会员,用其技艺高超的水彩画征服了以油画为重的传统鉴赏家挑剔的眼睛,而且作品十分畅销,镶着精美的画框挂入了上流社会的无数会客厅与走廊。他贫苦的少年时代似乎一去不返了,而一生中最明媚无忧的时节终于来到。然而倦怠之情一日日于心中滋长,他发现自己希求一场彻底的改变来引领他走入未知世界,带给他某种全然不同的美,某种充斥着新奇与爆裂的视野。就是这永不满足的躁动和渴望促使他锁上那间刚上了新漆的小小画室的门,踏上前往欧洲大陆的船只。
而那一年的巴黎仍然沉浸在七月革命的狂热情绪里,如同之前整整半个世纪一样,充满了暴乱与动荡。这个城市是如此反复无常,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历史变革的阵痛期。隔着十年时光,抵达巴黎那个早晨的光景却并未如许多其他事情那样被亚瑟逐渐淡忘,而是越发清晰起来。下火车的那一刻忽然瓢泼而下的雷阵雨,自己无论怎样翻找都不见踪影的伞,喧闹嘈杂拥挤不堪的人流,站台上狼狈捡拾洒落一地的硬币的独臂乞丐……所有这些,似乎都象征着一段晦暗年月的开端。
他把最初那些日子都消磨在了拉丁区艺术家的小型集会里,塞纳街上的狭小寓所,酒馆烟雾腾腾的包间,氛围热烈,情绪激昂,讨论话题延绵不绝,近年的沙龙画展,绘画理论的革新,新近出版的诗歌与小说,共和主义思想,美丽的女人。然而当同伴们用极其快速且夹着脏字的法语发表对动荡时局的见解时,他总是难以听懂并一言不发,感到自己作为一个英国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是十分讽刺的事情。不过从未有人注意到他的尴尬,毕竟那些视艺术为一切的人眼中是没有国度分别的,而话题也都会很快转移到一些谈起来更欢乐尽兴的事情上。
这样的集会总是在夜幕降临后才开始,所以他会在傍晚离开旅馆顶楼的工作室,独自一人穿过夕阳暖光笼罩的卢森堡公园,再到约定的地点跟其他人会合。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日落的场景,那总会让他联想到很多悲哀的事,玫瑰在骤然而至的冷雨中凋零,或一个青年不甘而愤恨地死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思乡症候的一种表现,因为此类情绪是在他来到法国前未曾体会过的。于是后来,他都会保证自己在黄昏时呆在剧院里,在法兰西喜剧院观看经典剧目的最新改编版本,或者随便走进某个脏乱而热闹的街头剧院欣赏精巧有趣的原创短剧和杂技表演。然后,就在与平常无异的一天,他坐在常去剧院的观众席上,注意到台上一个从未见过的小提琴手正紧闭双眼作着即兴独奏,急促狂野的节奏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宛如一场滚烫的暴风雪。他很快沉沦其中,就像作画时沉沦于汹涌的灵感。一曲终了时,小提琴手睁开海蓝色的眼睛,带着优雅傲慢的神情缓缓扫视全场,视线最终准确地停留在了亚瑟柯克兰的身上。
结果那天前往集会的路亚瑟走得很慢。一路的寒风都没有让他冷静下来,他似乎能听到微凉皮肤下,温热的血液以刚才那支乐曲的调子汩汩奔流。他不相信自己这么容易被震撼,不相信绘画时的激情这么容易在其他地方找到,然而它确实发生了。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是因为他们原本就在表达同样的东西。而那天晚上,他在昏暗走廊中长久伫立,推开那扇传出喧哗笑语的门时仍然带着迷惑的表情,这时一个留着半长金发的俊美青年被推至眼前,耳边传来起伏的叫声:亚瑟,快来认识一下我们的重要朋友,刚刚旅行归来的弗朗西斯。
然后他看到了半个钟头前出现于小剧院舞台上的那张脸。
亚瑟不得不承认弗朗西斯在人群中生来就是非常耀目的存在,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就与众不同,另一方面则由于他刻意如此。他喜欢华美繁复的装束,喜欢将蜷曲的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喜欢在平整而纤尘不染的衣领上别一枝新鲜的玫瑰。而这枝玫瑰,一个坐在近旁的红发少年告诉亚瑟,总会在集会结束后与他临场创作的一首诗歌一道赠予一位漂亮的女侍者,并换得对方一句羞涩的感谢。每当女孩仓促跑掉以后,大家都会爆发出忍耐已久的哄笑,而弗朗西斯却仿若浑然不觉,微笑着扬扬手,习惯性地弹去现已空空荡荡的领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哥哥的魅力了,需要这么惊讶吗。
听完弗朗西斯的这段轶事,亚瑟只是将其看作一种遭人厌烦的装腔作势,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便又谈到了其他话题上。然而当他自己成为今日的受赠者,便无法这样泰然处之了。经过一整夜亢奋的交谈与争执,精疲力竭的众人在晨光熹微之时四散而去,弗朗西斯向他伸出手,递过一枝玫瑰和一张微微发皱的羊皮纸。这样的举动在亚瑟看来无疑是轻慢的侮辱,他不由分说便将玫瑰折断,掷出窗外。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背后轻柔而慵懒的声音:哦,这样对待初次相识的见面礼,简直太失礼了。
回到旅馆后,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扔掉那张羊皮纸,而是一直无意识地紧攥在手里。他有些好奇地将纸片移至跳跃的烛光下面,发现这不是一首诗,而是一段童谣,一段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自黑死病肆虐欧洲的年代起就在英格兰的街巷中传唱的童谣。
Ring around the roses,
Pocket full of posies.
Ashes, Ashes,
We all fall down!
那个早晨,直到他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仍然在想,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在梦里,他的记忆恍惚回到童年一个落雪的下午,父亲对他讲起这段童谣源起之初的含义:掩盖腐臭的甜美花香,临死之前的疯狂欢愉。
亚瑟从不否认,自那一刻起,弗朗西斯就成为了他的靡菲斯特,引领他告别浮士德早年的书斋生活,不论是饱满灵魂的沉思,抑或是枯坐于灰尘蛛网的不耐与疲倦。后来他们成为朋友,成为爱人,他将他带入漆黑灼热的魔鬼之路,带入自然与人世末日狂欢之时的地狱钟声里。而他所有的指引,全部符合亚瑟本人内心深处的隐秘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