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时光十字架上的玫瑰》穿格子衫的丽姬娅

1、第一章

　　最后亚瑟柯克兰变成了一个流浪汉。那时他还年轻，却已什么都不渴望，什么都不珍惜，什么都不相信。他不乘马车或火车，只徒步而行，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皮箱，里面装着一套必备的炊具和几件衣服，虽已洗得发白多处磨损却仍能看出优良的质地。他白天淹没在城市的人群里，用冷淡疲乏的目光扫视一切，从工厂的浓烟、蒙着灰尘的商店橱窗到肮脏发臭的小巷，都从他眼前浮掠而过，无法在心中激起波澜或留下印象。三十四岁，世界之于他就是这样一种模糊不清的样子，只有昏暗的面貌，转瞬之间即消逝在了无尽的虚空里。
　　那时他已经不再害怕黄昏，因为他确知自己很快就会死去，便不再害怕将死的错觉。于是他可以在日暮时分迈着悠闲的步调去寻找一个还算干爽的桥洞，用所剩不多的钱买一瓶烈性威士忌，趁着尚未散去的温暖酒意沉入漫长的熟睡。运气好的话，他会在天明之时才醒来，一睁眼就置身于融汇着河面雾气的潮润阳光中。不过更多的情况下，他会被夜半刺骨的冷风惊醒，便只能起身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晚上他喜欢去原野，甚至荒野，在泥土蒸腾的气味中闭目沉思，直到被一段突出地面的树根或垂落的藤蔓绊倒为止。
　　以一个风景画家的职业习惯来看，英格兰郊外的夜景是很美的，虽然他现在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感知这种美的能力。在他还是个孩子，成日为果腹而四处奔波，只能把绘画当成忙里偷闲的奢望时，曾无数次醉心于那些散发着古老幽静的神秘气息，或淳朴美好地令人心碎的景象。零星散落的房屋，陷入梦境的村庄，荒凉的坟冢，空置多年的别墅白墙幽蓝的反光，都会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悲伤而孤独的激情。少时的他曾为此痛苦，当然也混合着隐秘的骄傲，因为他意识到对生命的恐惧与迷恋本就是不可分离的，他将其称作艺术家的本能。
　　既然是本能，便应与生俱来永不消退，像一种上天赐予的祝福或者诅咒，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终结。因此当他感到这种本能不再存在时，便确信无疑地认为死神赴约的脚步已然临近。随着这种认知与日俱增，他开始出现一些具有宿命意味的幻觉。不是尘世传说的地狱景象或拥有亡者面孔的魂灵，而只是他自己，在无数个过去或未来的时间点上，处于一模一样的情境中，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就仿佛这个世界及其所有的爱与苦难全部静止了，不会衰落消亡，当然也不会前进。而人所真切感受到的聚散与得失，不过对亘古而存的事件的某次重复而已。
　　一两个月之前，还是夏天的时候，他在沿着英吉利海峡的海岸线旅行。夜晚温凉，有时他会跨入海水游上几小时泳，顺便抓条因游得过慢因而掉队的鱼。用其配上一把被浪潮冲上沙滩的贝类，就可以做一锅美味的晚餐。上一刻还在挣扎的鱼肉质鲜嫩，即使有些未曾除尽的沙砾，仍能跟篝火所辐射出的热量一道带给他久违的满足感。如果一个人吃不完，而又有某个晚归的饥饿疲惫的渔夫凑巧经过，亚瑟会叫住他，邀请他共同享用自己的食物。
　　那一天天气难得晴朗，晶莹的星光和海上灯塔的光芒流转在对面那双眼睛里，折射出某种精明地叫他不由害怕的神采，沧桑潦倒之余透露出对世事的透彻了悟。他不讲话，只是安静地插起鱼块慢条斯理地咀嚼，在此之前也仅仅作过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名字是伊万布拉金斯基，来自很远的北方。
　　后来亚瑟忍不住提醒，他湿淋淋的围巾中浸满的海水已经滴进了锅里，他才用极不标准的英语说了声抱歉。吃完后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提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伏特加吗。
　　那对我而言太奢侈了。我很长时间才能买得起一瓶酒。
　　你没有亲人吗。
　　曾经有。父母，还有弟弟。
　　那么现在呢。
　　我父亲是个失业的手工业工人，在卢德运动一次捣毁机器的行动后被处死，那时我才刚刚四岁，而我的弟弟阿尔弗雷德还是个婴儿。不久之后，母亲也死于精神错乱。
　　他们很相爱。
　　是的。
　　那你的弟弟呢。
　　十六岁就去美国了。他是个不安分的孩子。喜欢争强好胜，还有探险。
　　你们没有互相联系吗。
　　开始几年有，后来就失去了音讯。美国是的很大的地方，而他的地址一直在换。
　　你有爱人吗。
　　曾经有。如果算得上的话。
　　是的，如果算得上的话。
　　亚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重复他的这句话。此后两人都沉默不语了。
　　自那次对话后，亚瑟开始考虑自己在那段荒诞不经的岁月中所拥有的算不算爱情。很可能那只是某种突兀病态的激情的一部分，艺术狂热的转移，目的在于美而非爱。这种激情完全不同于他生来就有的，因孤独与骄傲产生的深远寂静的激情，而是由酒精和鸦片堆砌而成的，对于焚烧与毁灭的沉迷。从某种意义上讲，亚瑟柯克兰是幸运的，因为他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分别触及了生与死根源处的秘密。后一种经历便是发生在他去巴黎之后，也就是遇到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