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杨桐千月

4、我的学生

　　最近那个袁世凯闹得我们学校上课都不正常了。国文课上，留着长须的周老师教我们陈克的词——《临江仙》,当同学们高声念道“疏髯浑如雪，衰涕欲生水”时，国文课就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众人演讲会，周老师义愤填膺，站在讲桌上，成了演讲会的主持。问题就出在这个“衰”字，唉，怪只怪它和“袁”长得太像了……
　　我天性凉薄，对着一类事向来不感兴趣，坐在一边，大有“别愁深夜雨，孤影小窗灯”之感。
　　以后，堂堂课如此，并且在全校都成了一种风尚。我们三个决定——不去了！反正学校现在乱成一锅粥，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无故旷课的。
　　不去的这几天，我们一直都在韦记书铺耗着。蓝笙声称，同学们面红耳赤，吓到了她那颗脆弱的少女心灵。其实她是惦记着那几本没看完的诗集。韦小莞虽然对这些热闹有极大的兴趣，但还是抵不过她对臭豆腐的兴趣。
　　而我，自然也有我的兴趣，那就是折磨眼前这个皮相很好的学生——许诺，即“桃花”先生。他之所以会成为我的学生，是因为他是半个文盲，文盲也就罢了，偏偏还爱读书看报以了解国家大事。最近学生运动热闹得很，起初我估计他也是其中一员，但马上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他每天只是坐在我的对面喝茶看报，时不时用脚尖踢一下我的小腿，问我几个不认识的字，悠闲得很。而我也着实想象不出，许诺这样一个玩世不恭、悠闲自在的人，如何头绑布条，高举小旗，面红耳赤地扯着嗓门大喊：“打倒袁世凯！！”呢？
　　小腿又被轻踢了几下，我抬头，看见许诺满脸笑意，眼睛闪闪地盯着我看，专注而狡黠。我感觉脸发烫，迅速转移了视线，装作查看韦小莞的动态，还一边嘀咕：“小莞不会已经臭豆腐中毒了吧……”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给他解释了几个字之后，默不作声地喝茶。
　　他没有继续看报，反而是看我。我放下茶杯，白了他一眼。
　　他笑了，喊我：“金祺。”
　　我继续白他，问：“干嘛？”
　　他指尖点着桌面，笑意更浓，说：“原来小祺只是外表强悍啊，唉……到底是个女孩子啊，还是会脸红的。”
　　我恶心地一抖，茶杯往他身前一推，说：“别废话了，喝茶吧！”
　　他不语，喝了茶，继续看报。
　　我当时发现，尽管我对他称呼我“小祺”有些不习惯，但并没有反感，也没有阻止，反而有一些暗喜，很奇怪啊！
　　我踹了他一脚，他抬头看我，依旧眼中含笑，眼神所到之处好像会开满桃花，在我看来，他就是有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我定了定神，问：“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啊？既不从政也不从商的。”
　　他看了我一会，然后就低头摆弄茶杯里的浮叶，水汽缭绕，我一时看的不真切，只听到他的声音从水汽另一端传来：“呵……只是想找点事做而已。”
　　我自然听得出这是敷衍，也不愿再接话，把书报往他跟前一推，再翻他一眼，去找韦小莞了。
　　韦大妞正吃得不亦乐乎，辣子也放了不少，整个人吃得鼻涕眼泪直流，我坐在她旁边，有点出神。我总觉得许诺的心很深，什么都不愿意向人明确地表露，性格、爱好、家世什么的，我对他一无所知，交情极浅的样子，不过也没什么，他对于我，不也是一无所知吗？我们对对方来讲就是只知道名字的朋友而已。定位清晰之后，心绪明朗了许多，不觉间看韦小莞的吃相也觉得可爱起来。扭身一瞧，座位上哪还有许诺的影子？
　　我走回柜台，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谢金大小姐赐教”，我想到他当时写字条时那坏笑的样子，又笑了出来。
　　手中的字条突然被抢走，伴随着小莞夸张的大吼大叫：“哇哇哇！阿笙阿笙你快来看啊！小祺在发春啊！！”
　　我抓下她的咸猪手，抢过字条，便给她脑门上重重一记，蓝笙正巧放下书走出来，小莞马上就扑到她怀里诉苦去了。蓝笙为了给她出气，便开始念诗来气我，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感觉脸上热热的，像是被人捉到了什么把柄一样窘。奇怪！我有什么好窘的？我气急道：“我俩什么都没有！一个破字条能说明什么？嗯？！你俩再这样闹，休怪我不客气了啊！”正当我撸起袖子打算跟她俩大干一场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道声音：“金小姐，慕容少帅请你去军部一趟。”
　　我转身，原来是林胥，慕容杲的随侍官。
　　回头和小莞蓝笙道别，发现犯花痴的头号少女——韦小莞小姐，又控制不住自己了，蓝笙正在尽量稳定住她。我赶快拽了林胥走了。
　　刚拽着走了两步，就再也拽不动了，我奇怪地回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挂着谦逊的笑，礼貌地抽出手，示意我走错了方向。我咳了一下，又朝他示意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就看到路口停了一辆车在等候。
　　那是只有慕容家才配拥有的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