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成一辈子》飞滚的胖次

6、第六章

　　春节那天，周吾渠要回家，离开前坐在宅子门口穿好鞋，悄悄拜托赵月几句话，便跟着自己的表姐离开。贺轻问他下个假期会不会再来。周吾渠摇头说不知道，因为他父亲的工作要调动了。贺轻站在前厅的远处，看着他直到大门关上，才转身进屋。
　　假期过后的半个月，赵月捎给贺轻一封信。贺轻接过来看一眼信封，坐在书桌前愣了几秒。
　　“这个……赵叔叔知道吗？”
　　赵月笑着摇头，“吾渠悄悄拜托我的，没让别人知道，你快看吧。”接着就帮贺轻带上门，轻快地跑开。
　　贺轻拆开信封，就见信纸上列着一排好看的字，里面还包着一张照片：“贺青，以后我们就写信联系吧。你写完交给赵月，她会帮你寄给我的。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贺轻拿起那张照片，就见画面里周吾渠站在一个建筑的门口，被太阳照着，笑得别扭。照片后面又有一排字：“我们的校服，傻吧？”
　　贺轻迅速拿钢笔蘸了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皱着眉又看了照片几秒，忍不住笑起来，写道：“是啊，很傻！”然后觉得自己不够坦白，揉掉信纸，扔进纸篓，提笔又写：“说实话，我觉得你们校服挺好看的。你下次给我寄信多写点东西。我的名字不是青色的青，是轻重的轻。”贺轻把写好的信纸折上，出门去了赵月的房间。
　　一个月后，周吾渠来信：“其实我有很多想写的，但是一看着信纸，就不知道该写什么。你不是也没写多少吗。初一的课程不忙，内容也比较简单，这次月考我考得不错，但我爸还是给我报了课外班，这个国庆假期就算是没了，真烦啊。你在家里怎么样？赵叔叔让你出去了吗？赵谌和赵晨呢，你跟他们关系好些了么。你的名字怎么是这个轻啊？听起来轻如鸿毛似的。”
　　贺轻留着这封信没有回复。周一，家教先生来了，贺轻问他课外班是什么东西，第二天才回信道：“赵叔叔还是不让我出门。赵谌和赵晨也是老样子吧。我已经很久没有理他们了，不清楚。你课外班学的是什么？名字是父亲给起的，我也没办法。”
　　把信交给赵月，贺轻有些开心，一边哼着歌一边上了楼。
　　赵轻云本在自己的书房理账，抬眼望见贺轻少有地愉快，脸上带笑地穿过二楼的走廊，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赵月去村里的邮局送了信回来，发现一位面容略显憔悴的女士坐在赵家宅子前面的台阶上，握着手机用拇指快速地拨着按键。
　　赵月看她一定是村外来的，这村子里还没有几个人胆敢坐在赵家的门槛子上优哉游哉。赵月走过去，还未开口说话，那女士就站起来，矮下身子对着赵月：“姑娘，你住这家么？”
　　“啊，是的。”
　　“你认识不认识这家少爷贺轻？”
　　“认识啊。”
　　那女士黯淡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芒，激动地抓住赵月的肩膀：“能不能叫他出来下？我是他小姑！”
　　赵月被这女士的反应吓了一跳，接着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您是……贺轻生父的……”
　　“对，他生父的妹妹。拜托了！别让这家里人知道，他们不让我们见面的！”贺轻的小姑急忙翻了翻自己的包，接着把自己腕子上的手镯摘下来放在赵月手里，“给钱就太俗了，这个镯子给你，姑娘帮帮阿姨！”
　　赵月推回镯子：“这种东西不必了，阿姨的忙我可以帮，可是我怎么知道您就是贺轻的小姑？”
　　贺轻的小姑望着赵月一会儿，接着从这女孩的言行中看出了眉目：“……你是这家小姐？”
　　赵月没来得及回答，宅子的大门就开了，守门的两个人一看见贺轻的小姑，就拦在门前把赵月带回门内。
　　“小姐，不要跟那个人说话。”
　　“为什么？”
　　“是老爷的吩咐，我们也不知道。”

　　通信往复，半年很快就过去了。赵月帮两人送着信，却没把那天贺轻小姑来过的事情告诉贺轻。自己的父亲不让贺轻和他姑姑见面，父亲一定有他的道理。基于对自己父亲的信任，赵月不打算让贺轻知道这件事。
　　事情如此持续，赵月却发现周吾渠给贺轻回信的频率降低了。通常一月一次的联系，逐渐放缓到一个半月一次，两个月一次……然后，两年过去了，期间周吾渠都没有再来过自己家。听说周伯伯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和他哥哥合资开了一家公司，周家一整家都搬到了省外去了。

　　“这个假期我不回来了。”
　　贺云趴在哥哥床上，抱着一本彩色封面的书，边读边笑，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正在读信的贺轻，却发现后者握紧手掌，揉皱了米黄色的信封。
　　“哥，你不高兴？”
　　“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贺轻将信封辗平，收进抽屉，转身披上外衣，去书房等他的家教先生，才走到书房门口，就发现老师已经在里面了，破天荒地，赵轻云也在。
　　“赵哥，常年不让他们兄妹俩接触这赵家以外的社会的话，两个孩子以后会很难与别人沟通，甚至缺少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你要跟我谈的就是这个？”
　　“……对。”
　　赵轻云把书桌上的本子理到一边，对身边的人说：“给先生的工资结一下，”接着转头看那个老师：“您明天不用过来了。”语毕，赵轻云推门出去，低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贺轻，“今天的课取消了。”
　　“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赵轻云停下向前走的脚步，回过头来：“外面很危险。”
　　“赵叔！……我不是傻子。”
　　赵轻云感到意外地挑眉，贺轻还是第一次正面反抗自己的意愿。不好的事情是不能开头的，免得以后变得难以收拾。看来有必要向这孩子解释解释。
　　让管家送走了教书先生，赵轻云把贺轻带进自己的书房，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你爸爸生前欠了很多债，我把你和你妹妹接到你妈妈身边，这样你就和你们家没有关系了，巨额的债务自然也不会落到你们头上。”
　　欠债？贺轻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父亲欠了债。赵轻云的言辞他不想相信，但是由于对童年的记忆模糊，连说服自己不相信对方的证据都没有。
　　“现在，债主们可能正在满城地找你们家的人还钱呢。”
　　孩子就是好骗，赵轻云弯着眉眼，笑笑地看着贺轻脸上犹豫的表情。
　　“那不能把我们待到外省去吗？”
　　“嗯——”赵轻云拖长语调，“贺轻第一次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怎么了？就那么不愿意住在这个家里？”
　　“这已经不是住着的问题了吧？简直就是在关着我们！”
　　“你妹妹比你乖。”
　　“她还小！”
　　“你也不大。”
　　贺轻动作用力地沙发上坐起来，霍的声音让赵轻云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知道周吾渠这个假期也不能来的消息后，贺轻变得很容易火大，这时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做事的后果了，他现在只想向赵轻云问清楚，为什么不让自己出去，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上学，不能随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能到自己想到的人身边？
　　“算了，既然你那么想出去，我带你出去便是。我明天要去市里，待会儿让陈姨帮你收拾一下行李，你明天和我一起走。不过我要告诉你，和你一样大的其他孩子，也是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的。他们出去上学，而你，只是学校在家里罢了。”

　　第二天大清早，贺轻带着行李箱，穿上了和自己平时衣着风格不一样的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打眼看见赵谌竟在前厅里吵吵闹闹，一家子人几乎都在。
　　“爸爸！为什么就让贺轻陪你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去？！”
　　“你还要上学，不能无缘无故休假。”
　　赵夫人为了帮上些忙，赶紧凑过去安慰赵谌，结果却被赵谌一挥胳膊拍开。
　　“呵！你也别假情假意了。那是你儿子，你心里其实巴不得他先见识了父亲的工作，将来好接位吧？”
　　“谌儿，不许对夫人无礼！”赵轻云见状低喝一声，出门上车。
　　贺轻拖着行李箱走到赵谌面前，冷笑地瞥着他，对着他耳边小声说：“你这样也太难看了。都什么时代了，还接位？”不过这个镇子里的人格调都很古老就是了，贺轻暗想。
　　没看赵谌脸上的表情，贺轻也跟着上了马车。车子颠簸了不到十里，就来到了村子的一个出口，那里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镇子的围墙边。
　　车的司机下来，为两人打开车门后，帮赵轻云和贺轻把行李放置进车尾箱。

　　车开了九个小时，太阳落山前，进了繁华的市中心。从车上下来，贺轻恨不得自己这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生得再大些，好把面前这些新奇的建筑、街道、商场好好看清楚。
　　司机帮贺轻提着行李箱，跟在赵轻云身后。三人进了电梯，直升上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这里是宾馆吗？”
　　“不是，这是我们在市里买的一套房子。”赵轻云打开客房的门，“你住这间。今晚我要办公，很晚才会回来，你收拾好东西就先睡。不能出去，丢了很麻烦。”
　　赵轻云和司机离开后，贺轻用手按了按柔软的床，坐上去，转头看了看放在床头的座机。赵家宅子里也有电话，却不像这台，风格差异真的很大。
　　虽然不知道座机怎么用，贺轻看着它，心里却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有问过周吾渠家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