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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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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二天下午,赵轻云从市里回来,家里难得地来了客人,招呼几个孩子们出来迎接。就见那位客人也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后站着他的儿子,周吾渠。
“周伯伯好!”赵月首先打了招呼,她的两个哥哥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正是已经好久没来赵家做客了的周伯伯,于是也赶忙问好。而贺轻则是完全傻在那三人身后。
周吾渠看见贺轻,嘴角微微往上挑挑,便不再看他,装作第一次见面,等赵叔叔给自己介绍后,才与贺轻握了手。
“周伯伯去外市出差,吾渠要在我们家住几天。”赵轻云拍了拍赵谌赵晨,“你们也好久不见了吧?叙叙旧啊,哈哈。”接着就和周伯伯出去了。
作为大哥,赵谌装也得装出一副主人的样子,首先问道:“吾渠,你要住哪个房间?”
“都可以。”周吾渠笑笑。
赵月举手,“我院里对面那个房间没住人,不然就让吾渠哥哥住那里。”
赵谌斥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让男生住自己院里?吾渠你就和我一起住如何?”
“好的。”周吾渠拽着自己的行李箱,跟赵谌进院子。贺轻微微皱起眉头,转身带贺云离开。
“诶,你们不和贺轻一起玩的吗?”
晚上睡觉前,周吾渠和赵谌兄弟俩猫在一起下棋,玩了半天也不见贺轻来加入,终于觉得有些奇怪。
“啊,他呀。”赵谌没抬眼,语气不屑道,“没事的,不用管他。”
这边赵谌刚把话说完,那边周吾渠已经从房间出去,“你们先下着,我看看就回来。”
到了旁边一间小书房前,周吾渠推开虚掩着的门,看贺轻果然在里面读书,便移身进去,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子前,盯着贺轻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贺轻被他这么盯着,恶寒地咧嘴。
“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来?”
“的确没想到。你昨天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什么都没说啊,”周吾渠摊了摊手,“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种事。不过刚才进门,看你都被吓傻了,知道吗,你那样子超搞笑!”
“……笑什么笑?!”贺轻糊他一掌。
周吾渠反打回去,和人闹腾半天,才又问道:“你怎么不跟赵谌赵晨一起玩啊?”
“我是后妈的孩子,不招人待见。”贺轻眯眼回答,嘴上却带着笑,让周吾渠看呆几秒。
“喂,你居然笑着说这种话啊。”
“怎么了?很奇怪么?”
“没有,”周吾渠挠挠头,说不上来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招人待见你还笑得出来……你有的时候挺奇怪嘛。”
两人正聊着,书房的门就被打开了,陈姨笑着进来,手上端了两小碗热牛奶,“少爷公子,把这两碗喝了罢。该睡觉了。”
贺轻才盖上被子窝进床里,周吾渠就来了。当时灯黑着,周吾渠推开房间门,直接溜到贺轻床上,撩开被子挤进去。
贺轻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那人原来是周吾渠,“你怎么来了?不是和赵谌一起睡的么?”
“没事,我想和你一起睡。”周吾渠笑着,躺下身来,“其实,我和赵谌他们好久没见了,所以今天在你们家,总是会觉得有些尴尬。睡在一起就更觉得尴尬了,还是呆在你这里比较舒服。”
贺轻点点头,心里却是不习惯。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妹妹以外的人一起睡觉。
周吾渠没有注意到贺轻的紧张,想到自己既然是住在别人家里,明天早上就不能起得太晚,于是闭上眼睛就打算睡了。
贺轻侧着身看了周吾渠好久,忍不住问道:“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我有点睡不着。”
“……其实我也是。”周吾渠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子朝着贺轻,“不如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可以啊,你想知道什么。”
“唔,你母亲是嫁过来的……你父母离婚了?”
“不是,我爸爸病逝了。”
“哦……对不起。”周吾渠挠了挠脸,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贺轻并没有生气,平淡道,“没关系。那是事实。”
“那你小时候就一直和母亲还有妹妹住在一起?”
“不是,我和妹妹住在小姑家。母亲……其实有很多年没见了,两年前她嫁过来,我们才被带到她身边的。父亲病逝之前,我们也都是和父亲住在一起。”
“原来你们和爸爸更亲的啊。”
“嗯,你呢?”
被贺轻这么问,周吾渠不好意思地笑,“他们都对我很好,不过我跟父母不是很亲。”
“为什么?”
“他们很严,像老师一样。”周吾渠吐了吐舌头,“而且我们家里孩子也比较多,兄弟姐妹之间反而更亲一些。你不是也有个妹妹嘛。”
“嗯,是,不过我妹妹……”贺轻沉默一会儿,没再说下去。妹妹虽然和自己亲,贺轻却从未能够把心事诉给妹妹。妹妹还小,不懂复杂的感情当然不是她的错。只是这时常会让贺轻觉得有些孤单。抬眼看着周吾渠,贺轻心里冉上一股羡慕的感情。
这之后的几天,周吾渠在赵家过得还算快活。但是因为知道赵谌和赵晨两人排斥贺轻之后,就总是想方设法让他们三个人玩在一起。
贺轻虽然知道周吾渠是好意,但是他一见到赵家俩兄弟就高兴不起来,凭你怎么撮合都没用,他肚子里窝了两年的火呢。
不能让他们互相接受,周吾渠自己郁闷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放不下一个人被冷落的贺轻,呆在他身边陪他。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周伯伯接走了周吾渠,准备把儿子送到市里读初中。
临走前,周吾渠又和贺轻好好地道别了一次。“反正我假期就回来了,”周吾渠笑道,“别把这次分开看得那么严重哦。”
“我知道,假期见。”
周吾渠离开后,贺轻叹了口气。赵叔叔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自己要去市里读初中的事情。
再次恢复到必须被关在家里的状态,贺轻却开始感觉不能习惯,下午休息的时候坐在院子的围墙边,手里一边玩弄着地上的沙石,一边满脸无聊地望着墙外的天空。
这时,贺云和赵月从宅子里出来找他,把家里厨子刚刚做好的点心拿来分给贺轻。等贺轻捏起酥饼往嘴里送,赵月和贺云也坐在了他身边。
“原来平时在家里找不到你,你都是藏到这里来了啊?”赵月看了看院子周围的景设,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花时间好好注意过,家里的院子还挺漂亮嘛。
贺轻点头,朝着赵月笑。赵月这个女孩不像她两个哥哥,是从来没有排斥过自己的,还对贺云很好。“在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做,所以就到院子里玩玩。”
贺云在傍边玩了半天,突然安静下来,抬头盯着围墙的墙头。赵月注意到她,便问,“云云,在看什么呢?”
贺云摇摇头,跑过来道:“我们家的墙好高啊。”
赵月得意地说:“当然啦,那墙还很厚呢,外面任是着火了、水淹了,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安全。”
贺云却有些不高兴地坐在地上:“不是,我想出去玩嘛,可是赵叔叔也不让,这个墙又很高,翻不出去啊……”
听了贺云的话,贺轻轻轻笑了两声,“以后一定可以出去的,等你长大一些。”
赵月看着这兄妹俩,突然噗地笑出来,引得贺轻、贺云奇怪地看着她。“贺轻,你真像个小大人。”
被赵月这么说,贺轻只当是夸奖,脸色泛红地道谢。
和周吾渠分开后的第一个寒假开始了,久久不见那人出现,贺轻日渐变得焦躁。本来冬日里天气就是干燥,再加上贺轻身体里有火气,没几天就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起来。
“少爷身体也太弱了,平时要是可以多运动运动便好了。”陈姨在赵轻云面前提意见,却被后者瞪一眼吓得缩回去。
“运动……可以啊,再请个体育老师到家里来罢了。”赵轻云接过陈姨手里的汤药,用勺子舀一口,送进贺轻嘴里。
当时贺轻已经被高烧烧晕了,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巴,被送过来的汤药呛得咳嗽两声,嘀嘀咕咕地说起梦话。
赵轻云凑到贺轻嘴边,就听贺轻说了两声“无趣”啊之类的话,接着就开始小声喊爸爸,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悲伤。
赵轻云知道贺轻是在想他爸爸贺仪了,于是伸手握住贺轻的手,轻声道:“在这儿,在这儿。”
陈姨看着这景象,心底叹了口气,跟赵轻云说自己出去准备下午的事情,先行告退。
“这是什么?”
几日后,病情好转的贺轻坐在床上,不耐烦地看着陈姨手里抓着的一件古裙。陈姨露着满口黄牙地笑,过来就把古裙的袖子往贺轻身上套,贺轻迅速抽出手,怒道:“干什么?”
“哎哟少爷,不是有话说了嘛,男孩子小时候若是打扮成女娃儿样子,长大身体就会强健些!快过年了,我给女儿做了几件,顺便也给您做了一件!”陈姨指着自己手上做工精细的古裙,小眼睛里闪着光。
看陈姨这个样子,贺轻立刻就皱起了眉头,有点心疼这个提起自己孩子还能傻笑得出来的女人。给女儿做了几件衣服——陈姨哪里有什么女儿?指的是十三年前打从她腹中一生下来就已经离开人世的那个女婴吧。
贺轻挥挥手,让陈姨把衣服放下,“我自己穿。”这么好的衣服,拿去上坟实在可惜。而且他看着这裙子,居然不禁想起自己父亲了。还记得父亲生病之前,也穿过一身古裙,在戏台上舞着一曲樟香月……
房间的门栏被哐哐敲了两下,贺轻的母亲从门外进来。
“宝贝,今天吃药了吗?”
贺轻抓着手上的古裙,冲母亲淡淡笑道,“还没有,马上就吃。”
而他的母亲注意到那裙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竟是一僵,走过来拿起那件裙子,“孩子,你这个哪儿来的?”
陈姨抢先一步答道:“回夫人,听说男孩儿小时候女生妆容,长大之后身体会强壮些,所以我就给少爷做了一件。”
“呵呵,”夫人冷哼道,“别做无聊的事,把裙子拿回去。”
“可是,夫人……这……!”
“没事的母亲,我挺喜欢这做工,过几天穿穿也无所谓。”
“不行,你一个男孩子,穿成这样太不像话!”
夫人才说完,赵轻云正好又进来了,看见屋内几人,笑问:“怎么了?说话那么大声?我在楼道里都听见了。”
夫人一怔,心虚地走开,“琐事而已。”
赵轻云没有多管,只对贺轻道了早点吃药,便也离开房间。
晚上吃完药,贺轻披了一件棉衣去院子里,站在樟树前,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呆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沉,突然抬脚狠狠地踹那树根一下。
“骗子……说什么假期就回来了?骗子!”
对来周吾渠说,自己到底算作什么呢?就连答应的话也不兑现。恐怕早就忘记了吧?
贺轻的手指嵌进树皮的裂缝中,心里难受的,却又不能对谁说。
自己一直被关在赵家,只有周吾渠这一个朋友。本来无趣的生活,是因为那个人才得以变得缤纷。本来就连消磨价值都没有的时间,是因为那个人,贺轻才开始期待。结果期待了半年之久,得到的却又是绝望么?
不能忍受这样的结果,要去找他!贺轻把棉衣套好,按照周吾渠交给自己的方法,试图爬上树干,最后却还是像树袋熊一样,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恶!一定有办法的!
贺轻四处看了看,最后把自己衣服上的带子解下来,扔上樟树的一个枝杈,拽着自己的衣带,一只脚踩着树,一只脚踏着墙,向上爬了几步,终于够到树冠的部分,喘了几口气,坐在树枝中间休息,没过多久就继续开始往上爬。后来的过程意外的顺利,贺轻坐在墙头看着灯火通明的赵家大宅,突然觉得很有成就感,转身跳下围墙。
夜晚,贺轻走上镇子河边的小道。由于天气越来越冷,前几天还下过一场小雪,所以近几日,街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看着远处层层叠叠黑色的山影,贺轻茫然起来。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虽然周吾渠曾经告诉过自己周家的地址,但其实,贺轻对这个镇子一点都不熟悉。脑子被烧糊涂了吧!做事之前居然不好好考虑一下?发现自己的莽撞,贺轻暗暗握拳,接着咳嗽两声——其实他的衣服已经被冷风打透了,身体状态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脖子和脸上也开始发热,手脚变得冰凉。
怎么办?越来越焦急,贺轻没有头绪地在四周乱转,最后干脆清清嗓子,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喊周吾渠的名字。实在没有其他办法,面子什么的,在这个时候就顾不得了,贺轻朝着四周的家户,定了定决心,皱眉叫道:“——周吾渠!……周吾渠!!”
“周吾渠——”
……
“少爷,门外好像有个人再找你。”刚刚跟着家里其他下人一起挨家送了新年礼物的小丫头净儿从门外进来,直奔周吾渠的书房。
“有人找我?”难道是贺青?周吾渠放下手里的书,又想起自己昨天才去过赵家,那家下人明明说过贺青病了的。应该不是贺青。“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找我啊?”
“不知道,也没找到我们家门口呢,就在这附近一边跑一边喊的,和我一起的姨姨们都听见了,只叫我不要多管。”净儿俏皮地笑道,“少爷你是不是在镇子里惹了什么人啊?大过年的还要找你事不成?”
周吾渠笑着摆手,“怎么可能,我出去看看好了。”接着穿上一层大衣,让净儿给自己点灯,和家里人招呼一声后便出门了。
大门的外面,寒风呼啸,却没有什么人迹。周吾渠转眼看净儿:“你耍我?”
“哪有!我怎么会耍少爷你?!刚才明明有的!”
周吾渠点点头,拖着自己下巴四处张望,突然听见有个奇怪又不够连贯的声音,似乎的确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一般,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你看你看!你听见了吧!”净儿跳起来,“好像是那个方向!”
周吾渠皱眉答嗯,接着就着急地朝那边跑去,因为听那声音,好像的确是贺青啊!
贺轻叫的嗓子哑了后,终于有一家人被他吵得怒了,开门来想要骂人,却只见到一个翩翩少年在风中摇摇欲坠。
“请问,咳咳……你知道周家怎么走吗?”
“娃哟!你这是发烧了吧?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没事。”贺轻笑笑,“请问周家怎么走?”
“哎哎,就在那边了!快去了吧!”
贺轻道谢,转身继续沿着那条石路往上走,远远看见路的另一头跑来两个人,手上拿着的灯笼一晃一晃,被这阴冷的寒冬衬得,闪着异常温暖的橘光。
“……贺青?”周吾渠看见贺轻之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发现他状态不对,赶忙冲到贺轻身前,“贺青?真的是你?!”
“哼,还能是谁?”贺轻抬眼看着周吾渠,心里突然放松下来,整个人脱力地倒向一边。
周吾渠手很快,蹭地抱住贺轻,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才发现贺轻原来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