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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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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在墙上,砸碎了与自己捆在一起的木椅,贺轻从绳子中挣脱出来。客房的门虽然被锁着,窗户却是开着的。那群门卫未免也太掉以轻心了,以为贺轻看起来单薄,就不能从一间客房里逃出去了么?
翻出窗户后,贺轻跑去了偏院,在宅子附近寻找,却不知道姑姑被关在什么地方。使劲地在腿上打了一拳,贺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我要关人,会把人关在哪里?工具库、废旧的耳房、柴房、地窖……糟糕,要是地窖就不好办了。贺轻抓狂地抱头,揉乱碎发,最后说服自己,一间一间地找吧!
柴房里,贺棉的煞白的脸色躺倒在地上,双手绑在胸前,两条腿已经被打得翻出血肉。施暴的人拔出堵在她嘴里的白布,退向一边。赵轻云走近两步,有些见不得血腥地眯起眼睛,“你太碍事了。”
“你不得好死。”
赵轻云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了一把短刀,握在手里摆弄,眼神里像是威胁似的,“我是对不起仪儿。我这不是在补救么。他的儿子女儿,我也都给好好养大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贺棉冷笑,嘴唇已经失去血色地颤抖着,“把他们关起来……算什么好好养大?补救?你只是在自我满足,想装成一个好人罢了……当年不是没有补救的机会,可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最后不还是害死了我哥!”贺棉激动地全身都抖动起来,腿上的血流得更加厉害。
“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放我们走。”
赵轻云一皱眉,本以为贺棉会让自己去死,或者说一些“你也尝尝我哥受的苦”之类的话,没想到这个女人真是好心得像个兔子,开出的条件一点杀伤力也没有,不过,这是恰巧是赵轻云最不想答应的,“那不行。”
听了这回答,贺棉脸上的表情一变,像是对眼前的男人不抱期望了一样,失神地笑起来,接着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一跳的举动——硬生生从地上爬起来,用肿大又染满血的双腿站着,兀地撞翻立在身边发热刀架。站在刀架后面的众人没能躲开,被倾斜而下的冷兵器插进体内,疼得惨叫起来。然后就看贺棉一人冲向赵轻云,把那男人撞倒在地,“那你就活该去死了!”
眼看这贺棉用胳膊夹起的削木刀插进赵轻云肩膀里,转头就朝着他喉咙咬下去,赵轻云才如梦初醒似的,啊地大叫,慌乱中直接将手里的短刀插进贺棉的腹部,贺棉就像忽然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全身的动作停在一瞬,断线木偶一般地倒在赵轻云身上抽搐。
赵轻云一惊,叫喊的声音又大了几十个分贝,难以置信地推开贺棉躲到一边,脚腕却被死死地一把抓住。
贺棉在赵轻云脚下,抬起头森森地笑,满身满脸满手满腹的血液,在地上溅出红色的大朵纹络,脸色之苍白,越发接近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鬼魂。“杀了我……你一辈子都别想有好梦了。哈、哈……”
那时贺轻正在偏院四处寻找姑姑,听到柴房传来一片惨叫,赶紧跑过去。柴房门锁着,贺轻在侧面木墙的罅隙中,就着昏暗的灯光才看清屋子里的人,一抬眼便对上了贺棉被赵轻云杀死的一幕。
因为不敢相信,贺轻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间刹那失了声,接着才张嘴要喊出来,却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捂住了嘴巴,最后只发出了微弱的呜呜声。
“少爷,不能叫……不能叫……”陈姨紧紧箍着贺轻。自己原是来偏院找贺轻的,没想到竟然看到柴房里的惨事,也被吓出了眼泪,但女性自出生就是比男性坚强的,更何况贺轻还是个孩子,而陈姨则是早已经历了沧桑。
拖着没了力气的贺轻,陈姨把他带到偏房的后院。贺轻仰着头,脸上没了表情,眼也不眨一下任凭泪水肆意地流。陈姨给了他两巴掌才把人打醒,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从耳房弄了些水送进贺轻嘴里,原以为这孩子只是被吓过头了,现在见贺轻突然扑进自己怀里,声音破碎地说“那是我姑姑……是我姑姑……”,陈姨才心里一凉,明白少爷受了多大的打击,接着也心疼起来,抱着孩子哭。
没哭一会儿,贺轻就推开了陈姨,“陈姨,你快回去吧,让他们发现就不好了。”
陈姨不放心,抬头却见贺轻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冷漠而平静。没有管愣在一边的陈姨,贺轻说了声谢谢,迈步离开,回到之前关着自己的客房,伸手锁上窗户,趴在床上,终于放声哭出来。
直到第二天中午,赵轻云才从惊吓中缓回来。昨夜他没有睡,去浴室洗掉身上的血液,看着自己的双手跪倒在浴池里,接着去了赵谌房间,守着自己儿子的睡颜熬到了天亮。不再感到那么害怕后,赵轻云好好整理了自己一番,去往关着贺轻的客房。
守在房间门口的家丁给赵轻云开了门,接着就见贺轻从床上爬起来,眼窝深深的,一看就知道他昨晚没有睡好。
赵轻云皱眉看那家丁,“不是让你们绑着么?绳子呢?”
家丁赶紧回答:“昨天夜里我们检查的时候,发现绳子被少爷自己挣开了,想再给他捆住,但他……”
没让下人把话说完,赵轻云摆了摆手,反正人没跑就好,绑没绑绳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姑姑呢?”贺轻两眼空洞地望着赵轻云,脸上的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轻云心里咯噔一声,扯谎道,“她已经离开了。”
“哦。”贺轻重新趴回床上。
赵轻云看那孩子举止怪异,心里认为他是听说了十五年前的故事才变成这样,自己却也不想多解释,招呼下人给贺轻做午饭。
坐在客房的桌前,贺轻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赵叔,是你害死我父亲的么。”
“这个问题我不想多说,我对你父亲是真心的。你姑姑太偏激了,有些事情她不懂,你不要把她的话当真。”
“我不想住偏院,能让我回去住么?”
“……难道你不想逃?”
贺轻缓缓抬脸,“反正我逃不掉。”
那天,贺轻又搬回自己原来的房间。赵轻云站在门外观察他,却被一摔门关在门外。晚饭也不跟家里人一起吃了,贺轻要求下人把自己的那份送进屋里,怎么也不愿意见赵轻云,谁来劝就砸东西。
赵谌是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找了个时间就问他爹,“爸,贺轻怎么变这样了?”
赵轻云手里端着遥控器,详装为难地说,“跟我闹别扭呢。”心里却放松了很多,暗想这个贺轻即便是知道自己害死了他父亲,也就只能闹闹脾气。这种小孩子的行径,赵轻云对付起来易如反掌,任他闹几天,没多久就会消气了。然而事实上,贺轻到底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入夜,贺轻穿着一身艳红色的古裙,坐在阳台的边缘上晃悠着两条腿。院子里那棵樟树的花还没有落尽,有些刺鼻的香味,伴着仲夏夜里的凉风,徐徐吹来。
贺轻闭上眼,终于明白父亲临走前为什么告诉自己和妹妹,不让他们再唱樟香月了。那首曲子是赵轻云喜欢的,又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那人与父亲的羁绊。父亲死前,就是想断了这可笑的羁绊。
“少爷,热水我给您打来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贺轻不用看的也知道那人是陈姨,于是从阳台上下来,走到陈姨面前,接过陈姨手里的水盆,自己拧起了毛巾。
“少爷……你怎么自己投毛巾了?还是我来吧……”
陈姨伸着两手等贺轻把毛巾递回来,却听到贺轻满带哭腔地嗯一声,脸上什么时候竟已然挂满了泪水,颤抖着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襟。
“陈姨……陈姨。”
“哎。”陈姨答着,肚子里明白贺轻为什么哭,不忍看到这个平时坚强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孩子流眼泪,自己心里一紧也跟着哭起来,把贺轻搂进自己怀里。
就听贺轻继续道,“求你,别告诉赵叔、我看到……我姑姑,呜……求你……我怕他也,呜……杀了我……”贺轻哭得一抽一抽的。
“哎。”这个老实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继续答应着,转念想自己也看到了那件事情,要是给老爷知道了,恐怕也得被灭口,脊背一寒,哭得起劲起来。
“陈姨……这件事,就当是我们俩的秘密,别告诉别人好吗?”
“好,不告诉!绝对不能告诉!”
陈姨走后,贺轻擦干八分真情两分做戏的泪水,在书桌前架起一个棋盘。对方那边被随意地放了十几个棋子,然后自己这边,却只有三枚。
贺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疯了,躺在床上喃喃地叫了声“爸,小姑。”接着伸展开右手的五指朝着天花板,悠悠地哼起了樟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