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札》顾墨墨

4、何不单身 纯属谬论

　　当母亲意识到我已经会自己打理自己，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除了经济和些许情感上的依赖，已经完全是个独立的社会个体了的时候，她终于转移了重点。
　　也许有时候母亲之所以为母亲，就是不管你成熟还是幼稚成功还是失败，在她眼里始终是孩子，每个阶段都有要让她操心的事儿，有也得有，没有制造几个也得有，不然家长权威从何而来，虽然她标榜民主。
　　当她终于意识到我一个人花了两个月走遍祖国大江南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大概既欣慰又担忧吧。欣慰的是我完全有能力一个人去闯荡去面对，大事小情，不管是突发的还是计划内的，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触这个世界，这带给我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体验，是无可替代的人生体验，甚至可以作为成熟的一个分水岭。担忧的大概就是，一个姑娘家，几十斤的行李，走南闯北还自得其乐，当你独自面对的困难越多，哪怕你软弱的瞬间也更多想要有个人帮忙和依靠的时候更多，但一旦过去了，你只会更加觉得你一个人是可以的。
　　我一向是很配合的，母亲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哪怕我在家里无法无天的当刁民，对外依然会顾及她的颜面，她需要一个在外人眼里知书达理独立但不张扬斯文但不小家子气有能力有才华又有贤妻良母气质的大家闺秀，我自然不见得是这样的人，但好在装一装还是有可能的。神坛这种东西，登上去就被架在那儿，要下来就很难了。
　　城市很小，小到太容易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凡在圈子里有一点点字号的，都需要格外在意，小城市里流言的传播速度显然惊人的让人不知所措。所以如果看起来这么美满这么骄傲的母亲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显然是很让人接受不了的。尤其在很多人都默认这个孩子很优秀的情况下，他们也会同时默认理由一定是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要不就有难言之隐，人民群众的想象力总是很丰富的，而他们总是愿意接受最猎奇最不可思议的那种解释。
　　这是个已经不接受缘分还没到这种借口的时代，虽然你真心认同这句话，你也不好意思说，因为连你自己都觉得太敷衍了。
　　其实从小到大都是惶惶然被众人裹挟着走在一条路上，不需要你判断，自然有人给你找出optimal choice，你的意见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你还小，而等你足够大的时候，也基本来不及了。这条路对大多数人可能没什么错，但也没什么对的。然而即便民主如我爸，也很难真的改变这个模式，因为他们的意见虽然可以只当做建议，但是在这之外你又能有什么想法呢？那些惊世骇俗的道路，哪怕自己笔下的主角都未必有这个勇气去选择，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是多么潇洒狂妄到带着点绝望的话呢，对于更多的人来说活的符合大众期望就已经要花尽全身力气了，遑论另辟蹊径。我们没有勇气去面对众叛亲离的结果，就算你有勇气选择，你也没有勇气走下去，有勇气走下去也不能保证能坚持到最后，能坚持到最后也不见得不后悔，越想越怕，也就放弃了。我们有过很多梦想，梦想好像注定会夭折，其实不是这样的，是我们有太多的心血来潮，而心血来潮从一开始就只是心血来潮，没有勇气没有深思熟虑没有严谨以待的心，我们自己都默认了是想想而已，那么怎么能称为梦想？大概真的是心血来潮。可是人生大事前途光明与否，普世的标准就在那儿，人都不能免俗的希望别人能欣羡自己的成功，没有人不享受成就和荣光，所以即便知道即便抱怨，这条路没什么好的，却也真的没什么不好，大部分人衣食无忧，接下来的高层次的烦恼，大家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但是落实到感情上，就有些别扭了。人其实不仅喜欢自己束缚自己，也喜欢自己给自己定标准，没有量化的世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当感情的成功与否很难直观地告知旁人的时候，我们习惯去衡量客观条件。比如我很喜欢这只乌龟，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但不是我多说几个喜欢你就相信我有多喜欢了，但如果我这时候说这是我花了几万块买来的，可能你就恍然了，哦，难怪那么喜欢那么视若珍宝了，好像我的喜欢一下子就如有实质可量度可揣摩了似的。这样确乎也没什么不好的，亦舒说，一个男人有多喜欢一个姑娘，就看他肯为这姑娘花多少钱。乍听着很俗，其实也不无道理，如果我爱你只是一句除了废了点口水以外毫无代价的话，钱的确是很有分量的。量化让人有安全感。不是姑娘们太现实，只能说这世上可靠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连现金都要贬值，这世界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人那么肯定了，那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小伙子们也不傻，姑娘们漂亮自然好身材好就更好了，如果娘家还小有背景那绝对是锦上添花。这不是社会的悲哀，只能说发展到了这一步，人的本能使然，即便都富得流油，这种追求也不会没有市场。
　　自然人不是点钞机，有钱往肚子里塞就别无所求了，而除了单身碍于客观条件，结束单身也更是迫于社会压力。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努力读书考大学找工作，被别人催也好被自己的雄心壮志刺激也好，我们都希望在这条路上走出自己的一条路。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听到一句，没有办法，家里催的急。有的人可能谈过分了，捉急；有的人没谈过想谈，捉急；有的人谈了却未必结的了婚，捉急；结了婚还没孩子，捉急；有了孩子不成材，捉急……所以我们其实都是急死的。如果说当父母想起你正当龄是催婚的起点，结束单身绝对不是这场谁比谁急的比赛的终点，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一旦被赶鸭子上架，你就别指望消停。有时候我们在想，急什么呢，像完成任务一样，早完成有奖励么？没有。完成了就没事儿了么？做梦。那为什么这么急呢？因为早了没奖励，迟了肯定要挨批。人言可畏，迟了大家不免要发挥想象力，总归是烦不胜烦于是草草交卷，我们的人生节奏，好像从来不是自己掌握的。
　　关于这些，相比大龄青年比我有更多更深刻更犀利的感触，我就不卖弄了。我之前说在外人面前，或者说事实上我也一直都是很配合的孩子，虽然说话没大没小，但是大事儿上也从来是依从父母的，如果我无所谓的事情，能让父母开心有什么不好呢。所以当人生大事的问题降临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应对的，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无伤大雅能配合的都配合了。然而我也说了，我们家标榜民主，我爸是标准的随缘派，他说随缘就是真的随缘，我妈却不行。发现我的消极配合之后，不免就开始叨念了，而我这人最怕叨念，于是母亲渐渐发现，我并没有像她想的这么顺从。其实所谓人生大事在我来说也确实是不用太坚持自我的事，我也没有非找不可的人，实在没有必要跟她产生摩擦，更何况我还没到大龄的阶段，就算结果不理想，她也不会有什么埋怨，最多是多念叨几句而已。
　　如果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心情，我期待爱情我相信爱情，那么其实情况大概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麻烦在于，也许母亲的担忧真的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对世事的十几年探讨研究自我对照以至于得失心淡下来之后，关于感情原本算是比较陌生的领域我也进入了这样的情况。我说，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经历了才能放下。如果非要从情感体验本身去否定，恐怕我真不够资格，但是跳出这个框架，我想是可以的。也就是，当我觉得没有等待甚至期待的必要的时候，找对象就变得可有可无了。而扪心自问，我也觉得，男的女的美得丑的对我来说，在情感上是一视同仁的。或者说，如果现在非要找个人，那人是什么样的我并不在乎，我在想，摆脱单身找个对象对个体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撇去那些社会效应，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互生好感，这自然有情感上的慰藉和满足。如果互看顺眼彼此合适互相照应，应该就是身边有人陪伴的安然。前者可遇不可求，于我看来，以我的心性要坚持地去喜欢去重视去在意，一月两月已经是极限，长了就倦了，我自然不会撕破脸皮冷脸以对，但如果连见面的欲望都不再有，你成了我日程表的一项任务，但从情感满足角度而言，你已经失去了资格，或者说我也失去了资格，那么从这点出发似乎对彼此都不太公平。那么很多人说，不会啊，感情到最后还是陪伴嘛，激情毕竟是一时的，但是陪伴和相濡以沫是一辈子的。这话自然有理，只是试问，如果是陪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觉得是诚意，其次是合适。不管这份诚意来源为何，都必须有这个过下去的信念和坚持，否则那份责任感就很难守住了，而于我来说，真的很难期待我去相信什么人是永远会陪着尤其还坚持相信会陪下去，就算对方信，我也不信，如果不信，哪里来的诚意，没有诚意，就算有爱情都很难了。合适的话，我觉得首先要聊得来吧，两个人长久的相对无言除非生性如此否则长期缺乏沟通肯定是不行的，那么其他呢？性格，阅历，人生经历，三观等等……我想，从这点来说，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而不是找个对象。对象其实是一种很社会化的角色，固然这个对象首先服务的是你们彼此双方，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拥有的身份来面对社会的，你是某某人的某某，一个归属的记号，否则就像是没有户籍似的（如果你正当龄），找个对象的合适和找个人的合适是不一样的。对象的合适你要考虑更多社会方面的因素，最简单的，这个男（女）朋友带不带的出手，见父母见同学见同事不敢说长脸至少别丢脸等等。但既然说了是对个人的意味，那么社会的排除掉，找对象其实本质也就是找个人，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只在于这个人本身怎么样，这么说，就这么个人，过日子过不过的下去，不去把对方的各个属性拆分开来看，天底下就这么个人这么个搭配，那么搭配出来的这个人，你能不能跟这人过日子，走下去，前提你们也想好好过日子有诚意在一起，能不能？当然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很多事情在一起了才知道，所以我们要谈恋爱来考察能不能。过日子归根结底是两个人的事情，别人看着风光无限也好凄惨落魄也好，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婚姻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也就是说撇开旁人的观点和看法，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从这点而言，真的是庄子说的齐万物的想法了。男女不重要，甚至是不是人都不重要，一花一草一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得丑的，都一样，如果能共处就都是可以的。有人说那怎么一样，人和一花一草就不能比啊。当然两者差别是很大，但对我来说，陪伴是一种心理意义，也就是我需要知道不管怎么样你都在，我只要知道你在就可以了。我之前提到我们其实完全可以一个人面对很多事，也许一个人要麻烦一点艰难一点，但不是不可以，什么意思？就是我们并不真切的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帮你做什么，但你需要一个人存在，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陪伴。从这点出发，确实没有必要特特去寻一个人。而从这点来说，朋友未尝不可，之所以我们还是要找一个人，是因为朋友毕竟不能在你每一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因为对方的人生重心不在这里，而父母也是不能陪到最后的，所以我们才要寻一个人，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主流思想要找个大约同龄的人的原因，这样两人不相上下互相理解似乎也是不错的。这里说到的就是个重心的问题，或者说，也是生活的一个支柱，这里牵扯出来的就是陪伴究竟能多久？婚姻能保证到最后么？
　　其实谁都不能保证陪到最后，所以我们才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需要美好祝愿的，都是太难得的。
　　那么既然都是会离开的，有长有短，既然找了对象也会分，那为何还非要找呢？从个人意义来分析找对象的两点意义在我来说并不大，也就是说有可以没有也完全可以，那就真的缺乏内在动力了，而对我来说朋友基友甚至花草树木夜风晨光都可以扮演这个角色，只要我有能力，在需要的时候都可以有。至于外在，我们言听计从这么多年了，如果对自己都确然没有意义了，外在又如何呢？当年我们怯懦是因为小因为不确定，当我们成熟当我们独立之后，为什么还要屈从？
　　当然有人就要问了，你想干嘛啊，不找对象你想找什么？有人说春天来了，思春思春，平时看个小说什么的也难免有点别样情怀。然而自从无所待之后，春光明媚让人欣喜，竟觉得，此时安静沉思最好不过了，何必要多一个人带来烦忧？
　　有人说，哎呀，不是谁都这么勇敢的。我想说，其实我只是比大家都要懦弱，同时也只会对自己比较狠而已。首先我不相信永远，或者说我原本就很怕这个词，又或者就是太过于渴望而至于不希望失望，既然都是要离开的，当初为什么要强留呢。其次，在我看来，生命中多出那一个人，你的所思所想所忧就变得复杂的多，有人说是甜蜜的负担，但是对我这种本来就思虑过重的人来说，单身已经觉得没有佛经都快抓狂了，再加上一个人，岂不是惶惶不可终日。是的，惶惶不可终日，一旦事情的发展不再能被控制，一旦自己的重心动力不由自主的理由都是因另一个人，为他欢喜为他忧，我就觉得惶惶不可终日。那就像是在走在悬崖峭壁，而我恐高，我会不断在内心演练如果他离开我要怎么办，这种想法多了，不管演练是否成功对一段感情来说都是很不好的。除非对方给人非常强大的安全感，然而在我看来，这太难，如今足够强大自信稳定的存在原本就不多，我虽不才，这么多年就算是强撑也撑出了一个架子来，到头来却要去依靠一团棉花？再次，多一个人在心上都是牵挂，于我都是束缚。人生本应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我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愿望恐怕就很渺茫，走，是说走就走的走，是走到哪儿倒在那儿就葬在哪儿的走，从世俗角度来说不要说陪伴就是理解都很勉强，而我最不耐烦的事情，不是等待而是解释。从心理到生理上你都不再自由，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尤其是女性就更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如果我能满足与这种生活当然没问题，但我知道我不会。有人安慰我说，你会遇上一个可以放你飞的人，我说有啊，我爸啊。作为对象，人家需要的是陪伴，而作为父亲，我爸只需要我活得自在，所求不同，自然不能勉强。
　　那有人说了，寂寞怎么办？我说，你是说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对方一时哑然。我就忽然明白，也许我只是不负责任吧。我胆小的不想面对分离，我懦弱的不想被束缚。两性关系就算一开始说好，只是床伴也罢，只是慰藉也罢，最后都会变质，因为人是贪得无厌的，如果两个人同时开始贪得无厌，恭喜你。如果只有一个人，那真的只能祝你好运了。这是潜在的不安定，避免的方法是缩短时间，但是这样人家会觉得你风评不好，而上了年纪以后除非你的生理需求萎缩的超过你的年龄增长，否则还真难办，当然，你愿意去打肉毒杆菌是另外一回事儿。如果每段感情都能好聚好散是不是会好很多？然后人生总是这样不公平的。所以归根结底，不过是，人生没有太公平的游戏，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如果双方在彼此心里的位置是一样的，不管是同样重要还是同样不重要，两个人的关系都会长久，反之，有了差距就有怨，有了怨，自然就是要生烦恼的。爱情如是，友情也如是。所以似乎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了。于是我就这样了，无所求的姿势去继续。有人说不就是随缘嘛，大家都是啊。不是这样的，随缘可以使很积极地等待，而无所求是消极的等待。消极的等待是，你可以来，也可以走，你来的时候我不会洒扫以待，你走的时候也不会殷勤挽留，条件只是如果我不反感而已。你说怎能这么随便？哪儿随便了，剩下的就交给万能的不辞辛劳的娘亲了，因为我真不在乎。他如果可以当个伴挺好，如果能长久的当个伴就更好了，如果不能也没什么关系，在世俗的义务之外，彼此不干预不要求，如果这种陪伴能达到心理陪伴的需要最好，不能也可以另找，我说了，是不是人都不重要，只要合适。得到与失去，有和无，都是一样的，而等我彻底明白的时候，大概我连陪伴也不执着了，也就没有了寂寞。
　　轻松的说，不过就是离经叛道了一点罢了，在心里放肆罢了，去找一个不用负责的男人，去找一个不要求你生儿育女的男人，去找一个不用你伺候他的男人，最重要的，找一个自己愿意为他放弃前面所有要求的男人。而我只不过是告诉自己，既然人走人留花开花谢都是留不住的，你没有心也没有能力留，何必耽误别人，自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好了。
　　心事浩瀚连广宇，当你的心成了夜空成了大地成了沧海，怎么会寂寞呢，因为这已成为你最初的姿态了。

　　后记：我被姑娘义正言辞地批评了，装着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善解人意的口吻，说着自己的事儿其实影着别人的痛，实质根本就是鼓吹大家不要找对象。我只能说姑娘你不要太聪明了好么。╮(╯_╰)╭其实最后我真的是在阐述，为啥老子要单身，为啥有必要单身，因为多一个人就多了好多麻烦。简单的不文艺的总结就是，老子不想过这种不安的生活所以麻烦你不要来，如果你非要来麻烦你不要想太多，你对我来说只有社会那个层面的意义，再多没有你不要强求我我也不强求你，彼此公平，要是你觉得不公平就退出吧。套用歌词就是，注定我要浪迹天涯，怎么能有牵挂，为了老子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理想，请允许我把你牺牲一下吧。只是社会层面的压力是走得了的，最可怕的是情感上的纠葛才会让你不潇洒，所以，有对象的表面意义对我来说可有可无，但个人意义上我希望他不存在。所以，对我来说，将来如果有对象，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社会象征，个人层面上，他对我来说跟朋友花草树木没有区别，滚床单另计，性属于吃喝拉撒的一部分，就当附加功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