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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后牢骚 假装大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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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物长宜放眼量,牢骚太盛防肠断,古人诚不我欺。
想到自己脆弱的肠胃愣是被我当铁胃用了这么多年倒也没有真的罢工下岗就实在值得我打躬作揖了。这么一想大约是自己的牢骚还是有克制的,要不如今可不是肝肠寸断能完的事儿。
跟我熟的都知道我话唠,再熟一点大概就知道是怪胎了。晚上十点多十一点一个人回宿舍稀里糊涂想了些事儿,突然发现我又一整天没说话了,其间共计打了三个招呼,唯一一句话还是跟食堂大妈点餐说的。
又一天没怎么说话了。其实有时候长久没说话,见了人反而有些磕绊,话说的越少便越不会说了。大约我这人牢骚太盛,一天没说话也不觉得怎样,好似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有时候说好听了叫动静相宜,其实就是怪,有些话宁可在肚子里烂了也不想说,有些话分明不经大脑也说的畅快无比,说与不说只是愿与不愿,倒真没想该不该说,这点来说确实有点缺心眼。
时常觉得无事不可对人言,这世上瞒天瞒地若是瞒不过自己也就没必要瞒着别人,瞒着一件事好比做贼的藏脏,横竖怎么放都不踏实,要么索性忘了,要么干脆说了,包袱能少一个是一个。
人前与人攀谈起来自然是神侃的时候居多,但凡没了交谈,其实比谁都沉默,虽是个话唠,当真耐下性子使足了功夫,拼起这不说话的功夫恐怕也不见得输人。
不说话倒是无可无不可,但不想事儿却是万万不可能的,打小就没睡过安生觉,大约有也不记得了,反正记事起就没有什么无梦之眠,哪怕瞌睡一会儿工夫都能梦个电视连续剧出来,更别提平时左右脑同时开工还互不协调的样子,像是驾驶了两匹神骏,偏偏都太有个性,真心让人头疼,心念电转之间算是明白什么叫心思太重迟早会短命的意思了。
要说想的最多的还是自己,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捉摸了十几年,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可也不妨有时候拿不住,只不过当真是日日都有新奇可挖。要真总结起来当真洋洋洒洒不可计数了,有时候太了解自己也有了解的不好,很知道自己哪些痛脚一捏一个准,知道有什么臭毛病能惯着就惯着不能惯着该怎么整治也不手软,这么些年也算是自己当自己爹自己当自己妈了,看看书听听事,没事儿就教导一下自个儿,也就好歹没长歪了。旁人问起我怎么做到的,我常说你真想做了都能做得到。这倒是大实话。谁心里每个理智小人和冲动小人呢,两个冤家争来争去的时候多了去了,什么时候该听谁的,有数儿的人就做事清楚,没数儿的人就喜怒无常一天一个准儿。对我来说这不是俩势均力敌的小人更像是长辈同晚辈,平日子纵一纵没什么不行,关键时刻,该干嘛该狠该下手必须三招之内手到病除才好,绝不拖泥带水。听起来玄乎其实就这么一个心理斗争,你要能控得住你自己,能对自己狠也能对自己好就算是出师了。人心里住的东西多了,管不住就容易出事儿。
其实我自制力不好自控能力也差,唯一的好处是从不省了自我反省的时间,该骂该说的心里有数,最不愿别人都点说出来了还犹自懵懂就太失败了。另一重麻烦的在于,知易行难。
许多人都说我是个理论派,为了这个名头,我就捉摸着来沙盘推演,沙盘推演的多了,真真假假还不好说,心思重一点的,还真不比亲身经历差。沙盘推演极是耗费心神,这些年等闲不愿干这苦差事了,早两年少年意气时常这么折腾自己。然而越是如此,越发觉得知易行难这四字重逾千钧,想得明白灵台一片清明是一回事儿,真正做的毫厘不差依计行事恐怕也是难上加难,这世间的事儿做起来哪里是轻松的想如何便如何,莫说旁人管不了,就是自己都未必倒饬得清楚。
所以我常说,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就是这个意思,这里不是煽情,就是说个道理,人有时候对自己都是无能为力的。
小时候没干太多忤逆家长的事儿,心性稍嫌早熟对那些所谓的离经叛道半点兴趣也没有,也许正因为如此心性到底长的有些歪,譬如总有些背离常理的想法,有的烂在肚子里忘了,有的说出来让人笑话了。
比如,最烦那些动辄要拯救苍生解黎民于倒悬的仁人义士,不喜欢慷慨就义的英雄,不喜欢温柔如水楚楚可怜的女主角,佩服的都是卧薪尝胆蛰伏隐忍一朝而发的枭雄。看耿直之士一腔热血求仁得仁,到了我这里就只剩冷哼,自己全了自己的忠孝节义礼义廉耻,放着芸芸众生辗转哀号,空负一身济世之学,却甘愿自蹈死地一全臣节只恨不能骂一句迂腐。然而当真见人曲意逢迎阿谀媚上又觉十分不齿,见了十六七的少年骄傲自矜挥斥方遒又觉得这番少年意气端的畅快。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大概年少的时候总归是有点自以为出离了常人见解就沾沾自得的意味在其中,如今想想未免偏执。
年纪渐长就越发无可无不可,喜怒好恶越来越没定数了,好也可不好也好,对也可不对也可,存在即合理,这世上的事儿能存到今天自然有他的道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凡事种种都计较也太没意思了。圣人言,忠告而善导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这说的是朋友,何尝不是做人。我们能做的都太有限,即便能也未必对,对也未必好,太过自以为是总归不好。每个人生来自有自己的一套是非道德标准,更有自己的逻辑三观在里面,而这世上的事儿也并非都能黑白是非做个断定,放在不同的世界观里自然大有不同。见多了,慢慢也就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和事不是你觉得你对他不对你就能让人按自己的想法来的,更多时候你对他也对却相悖的事情。退一步说,即便对方的生活方式不合你的心意,也是别人的自由。法律不禁止的,不妨碍别人行使自由权利的行为都是应该被尊重的哪怕不认同。这世界能要的,需要的,就是求同存异,这点还是总理大人深谙其利。
再退一步,旁人如何过活又碍着自己什么?都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何苦非吃力不讨好。
这样想来,耿直之士自有他全乎名节的壮烈,理想主义者也有他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潇洒,忍辱偷生以图后计的也有他的大勇,怎么活着不是活着,谁也不好指摘谁,关键是守心,守得住心,守得住道,能杀而不嗜杀,大胸怀大智慧,蹈血海而成佛,踏尸山而救世,这样的人恐怕不世出吧。
也许是知道自己所苛求的太难存在,反而对人对己也就不苛求了,都是肉体凡胎,何必太为难。
人生最畅快的无非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有这两件事是我这种三分热度的人多年都不曾放下的执着,实是不易。读书,经史自然要读,稗官野史也可一哂,最喜欢的还是些博物的集子,笔记小说,最是些风物掌故让人上心,考据癖实在是对这又爱又怕。年少的时候难得耐得下性子看,一本简略版的本草纲目和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看得我眼耳口鼻都乱了套。那时候最不耐烦,只看了点什么温平甘寒凉辛的就觉得烦不胜烦肝气上逆,虽不妨碍我卖弄也着实觉得烦,小时候好较劲,烦了更是要看完,最后也没读出个滋味转头就忘了,小孩心性。
有时还爱看各种诗集,诗经楚辞是必看的,个人的集子也少不得走马观花一番,初中时候花了很长时间去抄唐诗宋词元曲,最后记着的虽不多也不少了,十几岁的孩子最爱捡那些或绮丽纤巧或悲凉决绝的句子,为一句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差点哭出泪来,看到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也觉得无端端秾丽蕴藉妙处不可言说。这么一想有时候真觉得古人过的才叫日子。
自然这种风流雅士也不过是少数人的特权,更多的贫民百姓则是辗转于沟壑的生活,然而就像如今也有穷富之别,生活二字的妙处原也不是按着收入来的,流放的大人们又何尝真的亏待了自己,便是个穷酸书生也不妨写个艳鬼狐精以飨寒窗苦读之郁闷,这样一想倒也是妙人妙事。
而历史就好像我们经历的世事一样,并非像史书上那么黑是黑白是白盖棺定论。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哪有这么简单,所谓昏君明君,忠臣佞臣,虽说被后世一言说死,近几年也少不了翻案的,就算不是翻案,也让人看到了更多人性的东西发人深思,为君不易,为臣不易,明君不易昏君只怕也有苦衷,只是是是非非随着白骨一具早已难辨真假了。真相到底不那么重要,看你愿意信什么便是什么了。
刚才说了,心思重了容易想得多,旁人看会儿书便是消遣,于这种人反而是折腾,好似自己也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真遇上好书惊心动魄处不比亲身经历要平淡,反倒是真经历什么了,倒莫名有种抽离感,古怪得紧。
所以我这人也并无太大长处,凡人该有的毛病一样不落,该有的那点人性也不算太缺失,总还算人格比较健全虽然心性比较古怪。现在才觉得宝钗那句被杂书移了性情是什么个意思,林姑娘宝姑娘都是一等一的水晶心肝,闻弦歌而知雅意,看起书来心思灵通剔透的总比旁人想的要多,这一想若不是大迷就是大悟,然而无论何者少不了劳心伤神,宝钗看得淡索性也丢开了,黛玉想得明白却更累了心神少不得是要吐血而亡的,所以人太聪明的往往福泽不厚,故而说来两个姑娘都是一般的坎坷。这里说到杂书不过是如今看佛经越发有滋味了,禅师启发时而明白时而糊涂也颇有意思,前两日还觉得是病了才这样反应迟钝惫懒荒疏,如今精神头倒是好些了,反而更撒开手去了,只觉得得失之事甚是没意思,也算是明白自个儿都什么毛病了。
人总要有点什么惦记的,人也好事也好,没个惦记心里就空落落的,发慌难受,然而毕竟这样心性这样缘由,上手的快丢开的也不慢,拿起容易放下也不难,这么一想就没个意思了,可是当真放开了什么都不端着,人又不踏实了,试过一两次,抑郁症犯的叫一个凶险,不作茧自缚都不行,碰上这种不治之症也只有倒霉认栽了。
这世上没什么是丢不开手的,只要你真的想丢开。
从前只觉得自己这种性子也就适合当个富贵闲人,可惜有这个命也没这个身,享不得此种清福,少不得要操心劳碌的,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千羁万绊为人作嫁,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不够聪明的脑袋想的多了就不耐烦想,懂也不会用,不是个十足聪明人只有点小聪明,很容易把自己玩脱了,情愿低着头做人,还会有人不放过你。闲云野鹤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过得。看来还是多读几本经书,成不了佛,也可以去去秽气。小聪明之下似乎有点慧根,有时觉得若是肉身菩萨,何不快快点化,生受罪的算怎么回事儿,然而玄奘尚有九九八十一难,只怕我这里还不到个零头,成佛作祖还当真不是一笔划算买卖。看看,如此市井升斗小民的见识,再有慧根也不过尔尔了。
有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么一句,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记性好并不体现在考试上,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闲事上很是逞能,看一眼就记住了,再也没忘记过。
人生百年,醉个三万六千场,当真是快意的很吧。
唉,牢骚果然太多,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