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心》顾墨墨

31、番外

　　番外故事的最初
　　下午四点五十分。
　　小松鼠应该已经到了异国他乡吧。
　　江彦靠在办公椅上，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墨汁滴到稿纸上都没有发现。回过神，不禁苦笑，又得重写了。
　　这已经下午重写的第四份了。
　　果然还是心神不宁呢。
　　因为大学也是就近读的，所以理论上，这次应该算是小松鼠第一次离开家去外面生活。江彦江老妈子能不忧心忡忡么？
　　小时候父母都忙得团团转，稍长几岁的江彦从来都是带弟弟读书两不误的。学校里谁不知道江会长有个低几届的弟弟江崧，所以江崧一路都是被学长学姐照顾过来的，也亏得是长袖善舞的江彦，所以即便江崧小时候有什么淘气事儿，也有人替他盖了完事儿。
　　这大概也是养成江崧这个外表乖巧，内心无法无天的本质原因吧。
　　打小从喂奶粉换尿布开始，江彦江老妈子一直都是全包了的状况。以至于有时候老妈得闲了想帮帮忙都无从帮起——儿子比她利索多了。
　　当然，小松鼠学会的第一个词也不是妈妈而是哥哥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人家孩子一哭就是妈妈啊爸爸啊的叫，他们家小松鼠一开头必然是哥哥。
　　小孩儿一学会说话就开始事儿多了。
　　“哥哥，我饿了。”
　　“哥哥，我要尿尿。”
　　“哥哥，我要车车。”
　　“哥哥，……”
　　江彦同志只要在，一定是有求必应的。
　　江彦还小的时候还好，虽然自己也半大不小，照顾弟弟倒是一点不像个小孩儿。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江彦读书占去的时间增多，小松鼠不依了。
　　江彦去上学，他就搂着哥哥的脖子哭，死不肯放手。好不容易拉扯开，江崧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抽抽噎噎地休息了下。这时候跟他说什么都不理你。休息好了就一步一步挪到餐厅去。
　　爬上椅子，爬上桌子，趴在窗台上往外望，一声不吭。
　　这怎么能行呢？兄弟俩的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外公是烈士，倒是有个外婆，双目失明，现在还要人照料。生江彦的时候，隔壁的冯阿姨是老相识，也帮忙带带。那时候李英茹所在学校不是重点学校，还比较清闲。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李英茹没空就不必说了，孩子居然这么粘哥哥也是她始料未及的。要不是父母也经常在眼前晃，估计连抱都不给抱。这种情况，怎么请保姆？
　　幸好小松鼠闹了几次发现哥哥一定要去上学，哭是没有用的，也就不强留了，但是趴窗口等人的习惯永远改不掉。
　　还好每天江彦都比较准时地放学回家，不然指不定家里又出了个婴幼儿版望夫石。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松鼠也不那么粘人了，但是也只是好了一点点而已。兄弟俩上同一个学校的时候，一块儿上下学也是常事。
　　小松鼠小时候有赖床的习惯，连累得江彦也是踩点到。有次实在是情况危急，江彦抱起小松鼠就往教室跑，跑到班级门口把江崧一放，淡定道，老师好。
　　接着转身走人。
　　结果是，江崧没有迟到，江彦迟到了，罚扫了一个礼拜。
　　江彦无所谓，倒是小松鼠听到了有点不爽，说，迟一点就迟一点嘛，干嘛罚扫一个礼拜啊。
　　江彦刮了刮他皱起来的小鼻头，没说什么。
　　其实这话小松鼠也只敢跟自己哥哥说说。
　　小时候一害怕就叫哥哥，做错事了就躲到哥哥后面，心想，反正有哥哥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像正因为如此，江彦背负的道德十字架便格外沉重。他一向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稳重可靠的形象，谁能够接受他这样悖德的感情，没有人。
　　江彦慢慢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时常走神，有天在办公室听到老师说起转学考，江彦心里一个激灵，一个念头就产生了。
　　解决不了，就只能离开。
　　江彦跟父母恳谈了一个晚上，江家父母虽然仍然觉得不妥，但还是同意了。
　　于是高二，江彦便转学去了省会城市A市。大学也选择了遥远的北方一所著名理工大学。
　　小松鼠不能理解，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学？
　　他不相信哥哥的解释，什么能够更好学习。江彦其实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话。
　　在这样的心境下，每天面对江崧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他只能对江崧越来越疏远。他跟父母说，自己喜欢一个女生，但是人家不喜欢他，他觉得很难受，不想天天看到她，希望能转到A市。那里的学校环境更好，自己也能更安心地学习。
　　父母的意思是，只要他转学考足够优秀，他们就同意。事实上，他们也觉得江崧在江彦的照顾下太无法无天了，最重要的是，什么事情都是江彦帮他处理好，这只会让小儿子变得无能，也许大儿子离开是正确的。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江彦离开了。
　　虽然逢年过节和假日也有回来，但是比起其他同学，次数明显少了很多。父母问起来，总是说学业太忙。毕竟那所学校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父母也能理解儿子不容易，所以并没有太坚持。
　　可是小松鼠就不高兴了，很不高兴。然而有时候江彦难得回来，小松鼠也拉不下脸，还是忍不住缠着哥哥说个不停。
　　江彦只是微笑地听，眼睛却很少看着小松鼠。
　　在江彦不在的时间里，李英茹发现小儿子很多事不是不会做。大儿子不在了，小松鼠做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局促。
　　她也不明白原因。
　　然而即便放假回家，江彦关在房间读书的时间也很长。因为不敢打扰哥哥读书，江崧也不敢去缠着哥哥了。
　　如此几次，小松鼠像是明白了什么。有时候江彦放假回家，他也不会缠人了，经常和同学去打球，往往打到傍晚。回到家洗完澡吃完饭就看一会儿电视，时间到了便去读书，接着上床睡觉。
　　李英茹叹道，兄弟俩的感情不像以前了。
　　只有江彦自己明白，那到底是何种滋味。
　　有时候江崧打球打得晚了，江彦总是没法静下心，时不时听听有没有开锁的声音，直到小松鼠的声音响起，他才发现，一个小时他还没做完一题。
　　后来，小松鼠读大学了，后来，他毕业工作了。
　　小松鼠有不少女生追，江彦自己也有。也不知道两兄弟怎么了，好似一个都看不上眼，一直都没有谈过。
　　再后来，是听说自己弟弟找了个男朋友。再后来，是家庭大战。再后来，他看着弟弟日日酗酒，终于忍不住去替弟弟求情，整整求了一个晚上，膝盖都直不起来。再后来，听说跟那人分手了，他看着越来越玩世不恭的弟弟，无能为力。
　　其实当江彦第一次看到江崧和一个女孩儿相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他终于不再执着了。于是相亲，于是碰上了倪红林，于是决定结婚，然而又生出这样的波折。
　　不过，之于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江彦，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年多，其实他和小松鼠也不是第一次分隔两地。然而，这么远，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他突然有些不安心，没有来由的。
　　他时常坐在电脑前，只是不停地手动刷新邮箱页面，就希望能够提示自己有新邮件。有时候会如愿以偿，更多时候是失望。
　　大家都知道，无论什么电邮都少不了垃圾邮件。
　　他不是不想打电话，只是总提不起勇气，仿佛那是一个坎儿，如何都过不去。
　　他只能不咸不淡地回几句话，告诉自己，他只是人家哥哥，不要管太多。
　　转眼，小松鼠的假期也快到了。江彦每天回家都要看看日历，心里有喜悦，有期盼，还有说不清的酸涩和害怕。
　　他知道爸妈一直都有在问小松鼠要不要回来，但是他从来不去打听，不知道是害怕听到回来还是不回来。
　　然而，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了邮件问问。
　　结果，却是在考虑。
　　这倒是让他有点出乎意料，还没决定？他不信。难道不回来？可是，为什么还要犹豫呢？江彦果然是关心则乱，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
　　紧接着发来的邮件，大概会回去。
　　江彦一颗心仿佛归位了。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当然，难得父母都有休假，一家人也好聚聚，没有理由不回来。然而自己，是不是做好足够的准备朝夕相对了呢？江彦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么多年，有些痛，有些感情，即便尘封在心里，也只能越来越陈，却不会消失。但是他已慢慢学会怎样更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然而面对他，江彦也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到平时的几分之一的自控力。
　　想了想，只能发过去一个若无其事的哦。
　　哥，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修改发言稿。这话倒是编的挺溜的。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让江彦的手握着鼠标一动没动好半天。他只是一直盯着屏幕上的字，好像能看到小松鼠开朗的脸。
　　良久，没有。
　　江彦努力勾起嘴角，给自己一个轻松点的心态，却没有发现自己笑得有多勉强。
　　怎么？你找女朋友了？打算带回来看看？
　　好啊！^_^
　　江彦猛地关了窗口。心里像是一点点地剜着。果然，知道归知道，理智归理智，明白归明白，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缓缓地点起了烟。他一口一口地抽，很慢，很深，仿佛每一下都想让那辛辣的滋味窜入心肺最深的地方，窜入那个很久很久没有人触碰的角落。
　　就这样，他坐了一个晚上。
　　江彦想装作不在意，他想，能回来也好，就算，就算不是一个人。
　　突生变故。父母要公派出差。
　　江彦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场面，有父母在，他还可以躲躲，如果父母不在，自己势必得展现长兄如父的必要代表性，那岂不是避无可避？
　　一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应酬回家吃饭。父母在客厅看电视，自己则去洗碗。他现在必须干点什么，没事干总心神不宁，他不希望父母担心。
　　隐约听到电话铃响了，母亲接的，听出来是小松鼠的电话，江彦擦盘子的动作不禁慢下来。
　　“嗯，对，我和你爸要公派出差。”
　　“怎么了？课题很麻烦么？”
　　“哦，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你们假期不是很长么？赶得及就回来过春节吧。”
　　“……”
　　“哐啷”江彦手里的盘子跌到水池里，江彦低着头，慢慢地把盘子拿起来，继续擦，几乎快把盘子上的彩绘给擦掉了，仍然没有停止机械地擦洗。
　　“哪儿呢，是你哥。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笨手笨脚的，哪里像是我生的。”
　　江彦终于擦洗下一个盘子，还是缓慢而机械的，然而放在流理台上的碟子，还沾着泡沫，江彦却浑然未觉，只是继续把碗碟放上去。
　　不回来么，还是决定不回来么？
　　江彦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个月的担忧都成了空，他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只觉得今年冬天分外难熬。
　　日子过得飞快，江彦已经不再看墙上的日历了。
　　他还是在努力写着发言稿，努力让领导对他满意，努力处理好同事间的关系，甚至他想，自己是不是该去相亲？
　　他活得那么规矩，规矩到他有时候也觉得陌生。他想，就这样过下去吧，谁也不会知道，自己会把这个秘密，把这份心情带到坟墓里去。
　　平安夜，中国没有过这个节日的习惯，尽管街上张灯结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了。
　　正改稿件改的昏天黑地的江彦，听到手机响，左手一伸就接听了。
　　“喂，哥！”写字的手一顿，硕大的墨迹便出现在稿纸上，江彦不禁蹙了蹙眉头。
　　“小松鼠？”有些不确定。
　　“对啊，哥，平安夜快乐啊！你在干啥呢？”
　　“哦，帮一个同事修改稿件。”其实笔早已停下。
　　“哥，今天晚上好歹是平安夜吧，你还在做这么无聊的事。”
　　“诶，我们这里又不过洋节，你在袋鼠国乐乐就行了，我在这继续我的苦行僧之路。”江彦笑笑，调侃道。
　　“去，说的你多辛苦似的。哥，多休息，别趁爸妈不在家就开始熬夜吃泡面。”
　　“知道啦，我的管家弟弟。”江彦忍不住笑咧开了嘴，心里说不出的温馨。即使是只言片语的关心也足够自己高兴很久。
　　“嗯，哥，我挺想你的。”
　　“……”
　　“朋友叫我了，我先走了哦，快乐！”
　　江彦把手机慢慢放下，看着黑色光亮的派克钢笔，他心里像是龙卷风过境。也许平安夜，他真的变得脆弱了，连这样一句想你也承受不住，心里酸的仿佛要溶蚀掉了一般。
　　小松鼠是他永远的咒语，他的喜怒也许永远都会系在这个唯一的弟弟身上。想到这里，江彦难受地抵住书桌，眉头深深皱起。
　　他一直都是理智的，所以倒下的时候，才更站不起来。
　　他想，只是疏远也许会有反作用。小松鼠心里的疑惑和怨怼越多，也许更难划清两个人之间的纠缠，他也许应该换一个方式，江彦想。
　　小松鼠时不时给他发来一些零碎的句子，他知道，他一边笑，一边还是发了一堆的省略号和问号过去。
　　他知道，小松鼠一定大笑自己太笨，或者撇着嘴说自己没默契。
　　那天周末，高中同学到家里来玩，江彦招呼他们吃吃喝喝。
　　几个男生玩牌，女生大多聚在一起聊天，江彦习惯把电脑开着，也就没去管房间的电脑，只顾招呼众人。
　　“诶，江彦，你家电脑能不能借我们玩玩？实在太无聊啦。”
　　江彦抬头一看是许雅琴。这人还挺宅的，今天能叫出来不容易，能忍到现在才想玩电脑已经是极限了，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
　　许雅琴大笑，“诶，江会长，有什么不能让咱们看到的艳照门赶紧藏好哦，我可是计算机系的，要是被我们不小心找出来，丢脸的可不是我呢！”不过也是说说而已，谁都知道，虽然现在江彦整的是文人的工作，当初却是应用物理系的才子，在计算机上的天赋，更是让计算机系的老头直想挖他过来读研究生。
　　江彦笑笑：“我没什么可藏的，里头都是些文件，你要不觉得烦就看呗。我的艳照门，才不会藏在电脑里，重蹈覆辙。”
　　说毕，男生大笑。
　　许雅琴道：“国家机密呢？”
　　江彦笑了笑道，“我才多大的芝麻官，国家机密还轮不到放在我电脑里。在座的都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就算有，也不会泄露组织秘密的对吧？”
　　同志们立即作忠贞状，一时间笑声朗朗。
　　江彦不知道，小松鼠发了邮件，不知道许雅琴喜欢自己，更不知道小松鼠在澳洲是怎样一个光景。
　　又闹腾了好一阵大家才散去，江彦原本想休息一下，然而还是想先看看有没有邮件。动了动鼠标，发现自己居然忘记把邮箱给退出了，但也没有很在意。里头除了和小松鼠的邮件基本都只是一些同事往来和大部分的垃圾邮件。
　　刷了两遍，没有看到邮件，江彦有些失望。他只是想，是不是小松鼠今天有事呢？
　　这样想着便去睡了。
　　浅眠了半个小时，心里实在有些别扭。他想，打个电话吧。
　　上次记得小松鼠说周末会在一个朋友家，便试着打了个电话，很快就被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有气无力。
　　他，果然是生病了？
　　他问了句情况，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啜泣声。小松鼠虽然是江彦惯着长大的，但从来不肯轻易掉眼泪，想必不仅仅是生病了。
　　结果询问之下，小松鼠却莫名其妙地扯到什么子虚乌有的嫂子上头。江彦心急如焚，又不敢说重话，只能迅速地否认。刚想问问情况，那头又蹦出什么红包，江彦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头大，恨不能长了翅膀飞过去。
　　后面连胡话也不说了，只是一声一声地叫哥。他想起小松鼠小时候发烧生病也是这样。一张脸红彤彤的吓人，闭着眼睛，没有汗水。小松鼠发烧的时候全身关节都疼，他知道，眼泪从紧紧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滚烫滚烫的，小松鼠还要伸手擦了，即便昏昏沉沉也觉得丢面子。
　　他听到小松鼠喊疼，就知道一定是关节疼，用热水拍拍会好一点。但是自己现在不在他身边，完全鞭长莫及，江科长已经快呈现暴走状态了。
　　结果那头的小松鼠居然比小时候还不听话，说什么都说不要，江科长已经两眼都快冒火了。然而说话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像哄孩子似的。
　　他知道，小松鼠吃软不吃硬，不管是清醒还是不清醒都一个毛病。
　　那儿又开始呓语了。
　　江彦呆呆地听着小松鼠说，你不能不要我，听他说，我可不可以不要有嫂子。
　　他都可以答应，只怕小松鼠清醒了，便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吧。江彦苦笑一下，还是说，好，说，可以。
　　接着，那边的电话就挂了。
　　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二天倒是小松鼠的邮件过来了，说自己昨天发烧什么的，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接过电话，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江彦无声地笑了笑，他早就知道。
　　也许高烧病人和酒鬼还有一个相似点，他们可能都不记得自己病（醉）了的时候说了什么吧。
　　江彦想，我多想答应你，小崧，只怕，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