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 龙剑 龙图纪事》酒过三旬令

3、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
　　问过生死，路过春秋，史书千笔，唯留尔名。

　　永乐一十三年，儒门参奏靖国王邓王爷，帝震怒，龙首囚。

　　剑子水袖飞扬，雪发纷飞，迎着一季东风，终是踏入了邓王府的大门。
　　抱歉，吾再也无法陪你看遍这世间万千风景。
　　邓九五摩挲着翡翠扳指，清透的光泽温润的颜色无不显示出主人对它常年的喜爱之情——他，始终是一个专情之人。有些人，有些事，对他而言独一无二不可或缺。
　　“剑子道长，见到汝……”邓王爷欲言又止，终是正眼看向那天地间纯正的一抹雪白，“吾从来没有为一个人的将死而后悔过。”
　　剑子爽朗一笑，甩开拂尘微曲一礼：“剑子能让邓王爷产生如此想法，真是三生有幸。”
　　“你知吾要求你做的事。”
　　剑子颔首。
　　“你也知，他宁愿救楚君仪，也不愿救你？”
　　“剑子一生，但求无愧于心。”
　　邓王爷不由得抚掌赞道：“好一个至情至性的无愧于心，竟然出自一个超然物外的道人之口，吾允你之事，邓九五此生必践。”
　　“何来超然物外，道子已身坠红尘。”
　　“道长请。”
　　“请。”
　　随着邓九五来到书房，进入暗道，行行走走之间，竟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此处竟是被人在冰川湖底硬生生凿出了一个冰室，睡卧其中之人，竟是——已逝的红叶夫人！
　　“红叶，吾来了，今日睡得可好？”进入冰室，在流动的水流映衬下竟是连铁血如斯的邓九五也显得温柔，他放缓脚步，轻抚过红叶夫人的发鬓，呢喃着，“这里好冷，今日吾就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你这么多天都不曾理我，不与我讲话，现在你终于开心了……”
　　世间可叹之情，莫过于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
　　早年邓九五与红叶夫人青梅竹马，早已互生情愫相知相许。邓九五少年称王意气风发，金戈铁马正是春风得意之际，只是一心建功立业并未想到红叶夫人的苦苦等候，直到新帝登基换来的却是佳人嫁作他人妇。
　　“本王从来不与他争抢，从来他要的吾都给他。他要的玩具，他要的骏马，他要的功勋，甚至，他要的王位。但却最终未曾想到，他还要吾的红叶。”
　　“他新婚之夜，本王在边关与敌人彻夜厮杀，血流漂杵。吾时常在想，吾的一生到底为何，为何戎马半生，为何权倾天下，一切终是失去了意义。”
　　“吾要的，只不过是和红叶相守天涯罢了。”
　　“王爷，此法逆天而为，耗你泰半寿元，尽我半生功力，而红叶夫人只有七天寿命。邓王爷，如此交换你想清楚了么？”
　　“还请先生尽力而为。”邓九五深鞠一躬，眼角已是微红。
　　“吾要的，还请王爷……”
　　“本王必还儒门一个完好的疏楼龙宿。”
　　这世间，过多的无妄生死，过多的相识相失。所谓擦肩而过，懊悔不已，人生如戏，大抵如此。
　　剑子呕出鲜血的一刻，他看见红叶夫人缓缓地睁开了温润的眼眸，那个温柔的女子轻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一个局外之人，竟用悲悯的目光看着道子。
　　“痛吗，道长？悔吗，命运？”这个世界，只有他爱你胜过他自己，你才赢了。
　　花花草草由人恋，山山水水随人愿，生生死死无人怨。

　　佛剑赶到时，他看到的只有满目尸骸，以及傲立在尸骸之中不肯倒下的倔强道者，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寂白。夜色是他的背影，白发道者，轻纱飞舞，以剑拄地，金剑封身，默然苍穹。
　　他终是，来晚了。
　　佛剑一步一步踏进血池，满目悲悯。
　　“剑子，吾来了。”他柔声说道，他知道邓九五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剑子——无论生死，掣肘儒门龙宿的好棋子，剑子仙迹当仁不让。
　　“佛剑……龙……宿……咳……抱歉……吾……”剑子口中源源不断地呕出鲜血，染得白衣血红，伤重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无法吐出。
　　佛剑痛至心扉，他不知，一个人究竟有多少血液能呕出。指尖微颤，他只能拥住剑子，抚上他的脊背道：“吾，都明了。”
　　剑子似是欣慰的想要给予佛剑一个温柔的笑，告诉他没有关系不要害怕甚至……不要哀伤，生于浮世独生独死，自古无有代者……还有许多话想要说出口，想要倾诉自己的遗憾，想要安慰身边悲恸的挚友，想要与龙宿道一声别……
　　“咳……”最后一口血，染红了剑者手中不愿坠落的古尘，染红了大地苍茫的雾色。脚下已是踏尸步骸，身心已是满目疮痍，却坚持着不愿倒下，纵然古尘支撑的身躯已无法踏出一步，无法吐出完整的话语。
　　剑子仙迹，那个云游山水飘渺的道者，终是归于了尘土，于好友怀中闭上了眼眸，而未了的遗憾皆四散在了天地之间。
　　佛剑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他扶住剑子还温热的躯体，将古尘从他紧握的手中掰开，似是在做最后的仪式，最终的祷告。佛者强韧的心脏，早已开始颤抖不止，喉咙中抑制不住的哀嚎想要汹涌而出。沉默如他，亦未曾感受到过如此浓化不开的绝望，纵使天地恸哭，满城皆悲。
　　抱起剑子，每一步，都滴落着血花。佛剑想，从这里，到城门，那么短，却是剑子用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好生漫长。
　　一步，他想起剑子第一次见面时坐在蒲团上啃着桃子，白衣道者对他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天的话，他却一个字也忆不起。
　　一步，他想起剑子某次拽着他去茶楼喝茶，遥遥地对着楼下的龙宿招手。三人对饮，直到星子垂眸直到月色滞空。
　　一步，他想起龙宿邀他们一起尝莲子汤，剑子喝完了还想抢佛剑的，结果被佛牒追得跑出了门。
　　一步，一血印，一步，一莲花。
　　朝朝暮暮，走马浮灯。他笑过，他尝过人间风霜，他路过岁月尽头，他写遍春花秋月，他抹平山水朦胧，只因为，他来过。
　　他突然忆起前日剑子说的话：“吾潇洒一世，就让吾任性一遭吧，佛剑。”
　　佛剑，这一刹那，这一声呼唤，似是从天边传来消散天宇，此生再也无缘听闻，只能在梦里百转千回。
　　古刹庄严，佛音冼尘，古尘悲鸣。
　　佛者步步踏着血色莲花，坚毅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夜色中。
　　从夜色的尽头，传来一声似是叹息的，阿弥陀佛。于空中久久不能弥散。
　　日光，终是驱散了夜色。

　　天牢阴暗晦涩，龙宿盘坐狱中，身陷囹圄却是不惊不惧。月色撩人，水色月华偷偷地从牢狱中一口小窗铺陈开来，带着淡淡的霜色。
　　白毛道士会不会在疏漏西风气得跳脚，为了那少了一顿的莲子羹；也许他在佛剑那里磨着嘴皮子，拽着佛剑要来劫天牢；也许，剑子还在和他生气，生气他将免死令牌给了楚君仪；更也许，剑子给他留了个鬼脸，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想到此处龙宿久不见笑容地脸上微微勾起了嘴角，两个酒窝煞是好看。
　　“龙宿……”
　　抬眼，却发现竟是剑子仙迹！
　　“剑子，你怎会……”龙宿急忙起身，却是禁锢加身，只带动了锁链乒乓作响，又盘坐了下来。
　　剑子微微扯动嘴角，似笑非笑道：“龙宿好友，可别小看了剑子之能为啊。”
　　“剑子之能为，吾自然知晓。”
　　“龙宿，此次前来，吾是向你道别的……”
　　“龙宿，吾明日又将远游，怕是此生再无回转……龙宿，你跟我一起走吗？”
　　龙宿闭眼，无声的回答，却听闻道者一声沉重的叹息，嗓音飘渺如云，“龙宿，吾累了，我们……再会吧。”这便是汝要的天下，唯独缺了吾一席之地。
　　那一声再会，似是用尽了气力，将欠了一生的叹息全部吐尽。龙宿心中一痛，再回望过去，却是再也寻找不到飘渺仙迹。
　　夜，开始漫长的有些可怕，聪明如龙宿，有些答案在心中浮浮沉沉明明暗暗。
　　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从远处渐渐透了过来，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红衣少女渐渐露出了微红的眼角，抱着白玉琴向龙首一跪：“龙首，仙凤来接您回家了。”
　　“仙凤你这是……”
　　“龙首……先生他……”
　　绕是镣铐加身，龙宿被惊惧地倒退三步，竟与地面在夜色中擦出了火花：“默言歆！”
　　“属下在。”
　　“说！吾交代过你什么！”
　　“龙首交代默言歆，好生看顾先生……”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静静跪了下来，没有辩解。
　　“那你给吾的答案呢！”龙宿鎏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隐隐泛红，凌厉掌风向默言歆扫去，毫不留情，竟是起了杀意。
　　“这是长老的意思。”
　　“默言歆，你是那帮老东西的属下还是我的属下！”
　　“这也是先生的意思。”默言歆垂首。
　　龙宿一退再退，退无可退，靠在墙角竟是默然，人生的重量仿佛皆在这一墙头，这一切却是他不堪承受之重。
　　“龙首，我们回家吧。”仙凤小心地扶起龙宿，却被龙宿甩开。仙凤只能看着龙宿踏着虚浮的步子，径直向门口走去。
　　“呵，你们总是逼我……连你也逼我……”龙宿不回头，叹了一声，似是疲累至极，“默言歆，自己去刑堂领罚吧。”
　　“是。”黑衣少年默然站立，没有言语。
　　“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麟不见风采……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
　　“龙首！”远处传来仙凤的一声惊呼，只此一夜，再无昨日。
　　月光已死，华阳初上，但共饮逍遥一世悠然的痴梦，已然消散在昨日的月色中。

　　偶然相遇，蓦然回首，注定彼此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年华只是路过，而他们相遇的却是昨天。缘起即灭，缘生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