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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森罗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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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罗众生
生不生,故不故,胜不胜,负不负。从此我命,从此我路,再不受摆布。
永乐一十六年,新帝登基,年号北定。
永乐一十三年年末,疏楼龙宿被开释,同时辞去了龙图阁大学士一职。
当日八皇子连夜与龙首密谈,龙首连夜赶往不解岩。
至不解岩,龙宿惊见白衣道子端坐瀑布前,惊喜之下,踉踉跄跄直奔到道子面前。颤抖的双手想要抚上白色的发鬓,却是转眼红颜白骨,刹那芳华。
龙宿倒退数步,心神震荡,喉头不禁一阵辛甜。
一声“阿弥陀佛”,佛音沉沉,破除迷障,白骨无踪,只有瀑布之声泠泠淙淙,荡涤心魂。于龙宿,却如同大梦一场,由生到死。
“龙宿,别来无恙。”
“佛剑,好久不见。”
“吾知你必将前来。”
“佛剑好友,吾想要见他。”
“龙宿,你知他。此身飘渺,闲云野鹤,终归尘土。”
“佛剑,你还是在怪我。”
“非也,龙宿莫再自欺了。纵使料到结果你亦会作出如此决定,你的心中,孑然一身剑子仙迹终是抵不过儒门天下的疏楼龙宿。”
龙宿被震地连连摇头,倒退数步,苦恨难当。
“龙宿,他有一言要吾转告:龙宿,抱歉,吾再也无法陪你看遍这世间万千风景。”
“阿弥陀佛。”
他已无诗,正如世间再无飞花。
龙宿最近常常梦见过去,模模糊糊的白影里却是看不透彻,每次想要伸出手去,却又怕打扰了那人。
真是的,这老道,连做梦都不安生。
三年,足够他做的事情很多。与皇子联手,罢黜旧相,架空靖国王爷邓九五,助八皇子荣登王位。龙宿之行动,可谓效率。
在新皇登基一年后,龙宿如愿以偿,冷眼观邓九五落为他的阶下之囚。可是,这却竟不是令他欢欣之事,或者说,世间再无令他欢欣之人罢了。
“疏楼龙宿,我时常在猜测,你是会感激我,还是会憎恨我?”
“龙宿,一偿吾愿吧,千古名臣,由吾铸就。汝此生尽憾,却再难言生死!”
“疏楼龙宿,你总有一日会明白,你终是输得一败涂地。红叶吾妻,黄泉路上,切莫久等啊。”
是了,当年放弃剑子的人是他,放弃了爱憎的人也是他。他明知邓九五寻觅剑子的目的,也知剑子再难生天,更知儒门为了铸就一个无暇的龙首……是他默许了一切,却责怪剑子逼他抉择。
是了,他,疏楼龙宿,是被儒门、被邓九五、被剑子仙迹、被这个朝堂所铸造的,最完美的龙首。邓九五利用他报夺妻之恨,儒门利用他再登大宝……而剑子,那个肆意山水的人,终是不存在于天上地下任意一个角落,而最近,终是连梦都梦不起了。
他终于,无懈可击,没有缺点,却此生尽憾。
去年,默言歆也去了。
仙凤想起,在先生离开的那一天,默言歆问过她:“若我有一日也如先生一般离去,你会为我落泪吗?”
那个沉默的少年,总是默默地跟随在众人身后,如影随形从未有过自己。如此想着,连仙凤都要为他的存在疼痛起来,仿佛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在擒拿邓九五一役中,他为龙首挡了一击,重伤之下拖了三四个月,终是结束了这无波无澜的一生。
仙凤以为,此生再也没有痛哭的一夜了,却是无声无息地流下了苦涩的泪水。
龙宿安排人将默言歆安葬了,并未有太多表示。
似乎那一夜,所有人想起了很多事,宫灯帏又燃了一夜的灯,白玉琴却从未响起。
龙宿找了许久的紫金箫,终是没能找到。佛剑说,剑子从来不想存活在谁的记忆里,他应该很乐意随风飘散,再无牵挂。
没有留下什么的人儿,却是依旧使人牵肠挂肚。大师真是个固执的人。
第二年,龙宿接了龙图阁大学士之位,虽有实权在手却再难见他为何事为何人出面。很多时候龙宿都只乐意花时间在挑选各地宅院,花心思如何点缀生活,他总是住一阵走一阵看一阵,看山看水,却总是一个人。
盘桓在心的,是扯不断的魔咒。
那一年,龙宿又去了那个渔村,一切如同光阴停驻,只是人来人往人去人空罢了。老先生的茶铺子还在,却换了一个年轻人当老板。
郭大娘依旧在路边卖着蔬果,却顾着逗弄小孙女没有看龙宿。
龙宿牵了白马,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向前走去,如同重塑一般,雾蒙蒙的黑白色的过去似乎开始清晰又有了颜色。
这次龙宿带了一些莲子汤,却只能坐在剑子破屋的屋顶上浅浅饮了两口。恩……似乎有些苦涩,果然手艺变差了。
不过剑子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应是不会介意的,也许还会高赞龙宿一声好友,所以龙宿还是倒了一碗洒在了屋下。
这个冬天不是很冷,龙宿挑的日子不太好,没有如他所愿飘起雪花。剑子的破屋由于没人修缮已经半边都坍塌了,龙宿有些嫌弃地看着衣衫下的稻草,深觉此行各种不顺利。
“咦,你是那个和剑子老道一起的大哥哥!”屋下一个少年看到龙宿的紫衣,咧嘴笑了起来。龙宿却思索了半天没有从脑海里认出这个人来。
“哎呀,就知道你忘了,我可没忘。”少年笑起来也有一个酒窝,腼腆带着一些病气,却是十分阳光开朗,见到龙宿便自顾自的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剑子老道答应我教我剑术的,结果不说一声人就跑了!太气人了!”
龙宿慢慢开始对应上那个当初扑过来面瘦肌黄跟小猴子似的孩子,似乎牵动了回忆里的温暖的画面,龙宿不免笑了一下。
“大哥哥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剑子来了没有,我可要好好教训他一下!”小悠意气风发,大大咧咧地样子颇有几分剑子的影子。
“他……又云游去了。”是的,这么多年,龙宿总觉得剑子又云游去了。龙宿在各处建了好多宅院,总是想着,哪天碰到了邀他去家里扛回儒门就再也不放开了……
“这个剑子就是不靠谱!”小悠吐了一下剑子的槽,“可惜过两天我们就要搬走了,以后恐怕也没有见到剑子的机会了。”
“他在你记忆里,就很好。”
“是啊是啊,我这辈子记得他给我针灸时候那个暗地里嘲笑我的表情!那天他钓鱼啊,这剑子竟然甩了我一脑袋水,害我回家就发烧了。哼哼,不过他也是挺急吼吼地赶过来医治了,一口一个呜呼哀哉,那时候……”
在小悠清脆的嗓音中,龙宿一边抽着水烟,一边淡淡地开始幻想起当年剑子云游时候发生的故事,那些细小的令人发笑的,那些感人肺腑撼天动地的,那些令人一生珍藏美好的……那个他令可以沉醉缅怀的人,在别人的故事里竟是如此栩栩如生,生动异常。
可是,此生再也没有疏楼龙宿与剑子仙迹的再续了。
终究是他,负了他。
执著是苦,一念千魔。
告别了小悠,告别了渔村,告别了冬季,但他从未向那个白衣道者好好说一声再会。也许,这就是他们天涯不见的原因罢。
龙宿走时,这一年的风雪,又开始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