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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子漆昼 ...

  •   这日是颜岚的生辰。亲属故交都聚在一起,某某某官员也登门祝贺,顾垠百无聊赖地瞧着大人们互相客套奉承,心想顾家大少夫人的面子实在大得很啊。顾冷原本与他在一起,被顾清之拉去后便再没得消停,什么叔叔伯伯婶婶某某大人一路喊不过来。顾垠被冷落,一个人干站在一边,也没人来同他搭话,他看着客人们夸顾冷赞颜岚,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筵席上大人一起畅快地喝酒,雅兴一起便吟诗作对,顾垠瞧着却并不觉得有多开心,只觉得酒气呛人,诗词也不够雅。他索性什么不理睬,低头猛吃菜。
      由于天气不算好,怕太晚夜路不好走,于是几个住得远些的客人先行告辞了。由于顾冷被顾清之喊去送客而错过了好些美食,回来后他便与顾垠一起坚持吃到最后一刻。直到厅中只剩下收拾桌子的丫鬟,两人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没走几步,血突然贴着两人的身子飞溅到了身边的屏风上。
      他们眼睁睁看着一名丫鬟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呼救声血便喷涌而出,她向前倒下,带摔了碗盘。碗盘碎裂声未尽,紧接着又一道血飞溅过来。这一回弄脏了顾垠的鞋。
      那群丫鬟们回过神来都吓得尖叫起来,争先恐后地逃出去了。
      一时间只身下两个孩子呆在原地,吓得不轻。
      “芳甸姐姐?”顾冷颤抖着迈开步子,在辨认出丫鬟的模样后便扑了过去,顾垠没有拦得住他,又不似他那般大胆,只能看着他不停摇着那丫鬟的身子,“芳甸姐姐你怎么了?”
      “风荷姐姐?”他又扑向另一名倒下的丫鬟,声音带着哭腔,“风荷姐姐你醒醒!”
      顾垠定了定是神,正欲上前拉顾冷,却忽而瞥见地上有影子正朝自己靠近。他猛地转头,却晚了一步,甚至连来人的轮廓都没来得及看清,一把粉末瞬间阻碍了他视线。

      夜里忽然下了很大的雨。
      雨脚如麻在顾垠身上打下彻骨的痛,而他的世界里仅剩无边的黑暗,他喊着顾冷的名字,声音却终究被囚禁在风雨声中,直到声嘶力竭被绝望包裹,仅剩的求生欲望本能支撑他摸索前进,他在暴雨中跌跌撞撞,茫然不顾何为方向,任由眼泪混杂在雨水里打落在心涧。顾垠想起春天的细雨,想起桃花下顾冷的笑容惊艳一现美过繁红绣朵,想起同顾冷在一起时庭院里永不凋谢的月光,想起墨色瞳孔里浅藏的温柔说彼此相依陪伴到永远……可是顾冷此刻却无情地弃他而去。顾垠无力地匍匐在地,觉得人生就此绝望。
      暴雨如注,一只不知来处的手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顾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双手——他根本别无选择,只能本能地坚信那是一只可以拉  他走出黑暗的手。而这只手,也没有辜负了顾垠的期待。
      此后很多年当顾垠命悬一线的时候,脑海中仍然幻想着萧迟的温柔笑容,只可惜心里却再勾勒不出顾冷的眉目清秀了。
      他以为,与自己最亲的人从此抛弃了自己;他以为,从踏出顾府的那一刻起,他与顾冷便只是陌路;他以为,看不见即是远离——然而顾垠不知道,顾家是他躲不掉的劫数,命中注定使他沦陷。他以为,当萧迟握紧他的手时,那些午夜惊醒的噩梦便从此与自己无关——然而他不知道萧迟为何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自遇到萧迟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顾垠满流着冷汗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马背上,且被人拥在怀里。
      顾垠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丫鬟四溅的血与骇人的尸体,浑身不禁抖了一抖。
      马背上的男子像是感觉到了他细微的颤抖,马的速度慢了下来。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那真是温柔无比的声音。温柔到顾垠心里的不安与慌张瞬间瓦解。
      “萧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顾垠问。
      “去一个很远的北方小镇。”
      顾垠纳闷道,“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去读书、习武,为世间一切不平的事讨回公道。”萧迟顿了顿,“等你再长大些,便可以保护你身边的人了。”
      马又开始狂奔,顾垠环抱着萧迟的手只能紧了又紧。他的世界依然一片黑暗,耳边是微凉的雨声,身前是一个温柔的男子。他的脸贴着一个梦一样的胸膛,仿佛一切鲜血与噩梦都与自己远离。
      几日下来,顾垠和萧迟相处得很融洽。除了吃喝拉撒,两人一直待在颠簸的马背上。顾垠困了只需闭眼便可以安心地在那怀中睡去,而萧迟与他的马仿佛从不觉得疲倦。
      这日一如既往地赶路。周围逐渐喧闹,马也放慢了速度,顾垠知道这是到了街上,心中不免觉得奇怪,萧迟向来直只管赶路,从不有闲心上街的。正想着,马忽而停了下来,萧迟动作温柔地将他抱下了马背。不等顾垠发问,扑鼻而来的浓重药味让他瞬间明白这是到了医馆。他从小最受不了的便是药味,开始在萧迟怀中不安地扭动起来。
      “大夫,您说我弟弟的眼睛可否能治好?”萧迟温和道。
      顾垠心中一个激灵,果然啊果然!
      “大夫说,既是人为,复明还是有希望的。”大夫道。
      “多谢大夫。”萧迟丢下银子便起身了。
      顾垠一愣,半天没缓过神来,萧迟来这里竟然只问这么一句话?
      “发什么呆呢?”萧迟伸手来抱顾垠,“听说这里有家不错的酒楼,吃些东西再上路吧。”
      顾垠像条泥鳅一样从萧迟怀里滑出来,“我不小啦,可以自己走。”
      “好好好。”萧迟一手牵着顾垠一手去牵马。
      酒楼的小厮来牵马时,萧迟额外给了些碎银子,千叮咛万嘱咐要喂如何如何的饲料。小厮接了银子欢喜地跑起来,跑了没几步才发现自己一激动竟忘了牵马,于是折返回来朝一脸铁青的萧迟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顾垠的心情不大好。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吃个东西也像个残废一样要由萧迟喂着,什么美味佳肴都没了味道。他闷声道:“萧大哥,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萧迟闻言却笑起来,刮了他一记鼻子道:“哪有人还嫌弃自己的!”
      顾垠咧嘴想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萧迟眼皮一跳,手忙脚乱地来给他擦眼泪,不料顾垠越哭越凶,萧迟哪里招架得住,一个纯爷们儿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人。最后是酒楼的老板娘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好心地跑过来劝住了顾垠。萧迟这才迟钝地意识到,顾垠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而已,并没有表面上这么坚强。这样想着,竟不住地心疼起来。

      快马加鞭又过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了雪堰。没做任何消停,萧迟雇了辆牛车便带着顾垠往山里去了。下来牛车,还有很长一段山路。顾垠没要萧迟抱,萧迟便牵着顾垠的手慢慢走。
      “这条路漫长得很,你这一去,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回头了。”萧迟道。
      “我不害怕。”顾垠道。
      “这条路险恶无比,没有足够的信念和意志,你也许不久便会死在这里。”萧迟又道。
      “我有信心。”顾垠道。
      萧迟似乎对顾垠的回答很满意,他继续道:“听着,弑天楼有复劫与砺刃两营,复劫营在峡谷的峭壁之上,而砺刃营在错综复杂的黑暗山洞中,我即将带你往砺刃营去,你将与其他的孩子在那个山洞里待上半个月,这半个月中一切都是未知——我可为你透露一二,但你千万不可告知其他人。”
      顾垠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
      于是萧迟继续道:“起初山洞里会出现源源不断的蛇虫鼠蚁等,任由其他孩子惊慌失措,你就当什么都听不见,老老实实待在原地,默默锻炼自己的胆量即可……这半个月中,你们得到的食物会越来越少,不久洞中会为了生存展开一场自相残杀的混战,你身子弱定会吃亏,与你互相依偎睡觉的同伴也许就会给你捅上一刀,所以你要尽量远离其他人,既不要抢别人的食物也不要分给别人食物——不过你估计也抢不到的……”
      顾垠原本以为萧迟是危言耸听罢了,但现实永远比想象中的更为残酷。
      当最害怕的蜘蛛沿着顾垠的手臂往上爬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和其他孩子一样尖叫起来。
      “胆小鬼。”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他身边冷冷响起。
      他一愣。但转念想了起萧迟的叮嘱:“你记住,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只需找个角落独自待着,不要说话”,他便没敢吭声。
      “这些有什么好怕的。”顾垠感觉到那小姑娘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自顾自道:“我在宫里的时候,那些不要脸的便在我母妃的寝宫里丢了数百条蛇,我和皇弟在花园里玩耍时便有蛇成群结队地从脚边游过去,夜里的时候竟然还有蛇钻进我的褥子里,我那时夜夜做噩梦,我母妃去找我父皇可我父皇忙着打仗的事,敷衍说是宫里的风水好,竟然管都不管我们。别人便更欺负我们了。我身边的宫女后来受不了便跳了井,尸体浮上来的那日我便莫名其妙地被推进了井。你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恶心,腐烂的尸体紧紧地贴着你,那泡烂的眼珠无比惊悚仿佛在怨毒地看着你……”
      顾垠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我从小和我娘生活在一起,大家都看不起我,连丫鬟敢都欺负我。今年我终于见到了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哥哥是抚上待我最好的。继母生辰那天,两个丫鬟死了,我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便喊哥哥的名字,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大声都没有人理我,我只能一个人往外走,外面下着大雨,我到处找我哥哥,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唯一的哥哥就这么丢下我跑了。”顾垠仿佛又回到了雨中,在黑暗中无助地哭了,“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哥哥,他却不要我了。”
      小姑娘一直认真地听着,这时拍了拍顾垠的肩膀道:“小子,所以这些都没什么好怕的,你该怕的,是人心。”
      顾垠似懂非懂。
      “这个给你。”小姑娘在黑暗中将一物件摸索着放到顾垠手上,“这是我皇弟给我的,我怕是保不住它了,这样,你先替我保管着,当你害怕的时候它也许还能派上用场呢。”
      顾垠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辨出是一把小巧的弯刀。
      “若我们都能活下来,一定还会再见到,到那时你再把它交给我。记住,我叫清回,司马清回。我的皇弟叫昭宁。”
      后来小姑娘的声音再没有在顾垠耳边响起,顾垠惦记着萧迟的话也闷头不敢吭声,找了个角落独自待着。
      起初每个人都还能分到一些吃的,但外面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少,顾垠干脆不吃,反正抢不过别人,嚼些树根倒也凑活。洞内很快便开始了一场争夺食物的混战。顾垠唯一能做的就是躲,由于失明久了,他的耳力还算不错,一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便默默躲开。但不幸的是他总是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绊倒,周围的人一听到动静便围了过来,他立刻躺下装死,但事实证明这是不可靠的,候就算脚下是尸体那些人有时还是会上来补两刀的,顾垠只能爬起来赶紧往里跑,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多亏了这山洞复杂曲折,后面的人追岔了。洞里冰冷又潮湿,死气沉沉的,死里逃生的顾垠无力地靠着岩壁歇下来,汗水浸湿了后背,黑暗里只有他喘气的声音。这个时候,四周的寂静比自相残杀更让顾垠恐惧,就算是厮杀声也更能带来些安全感,他只能再慢慢挪回有人声的地方,找个隐蔽的浅洞躲着。之前萧迟说在石缝里找虫子吃是最安全的方法,但顾垠实在是不敢,饿的不行了便只能摸索着再往山洞深处去,倒也弄到了一些青苔吃。
      耳畔是厮杀声,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司马清回。顾垠颤抖着抚摸上刀鞘上的花纹,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千百遍。

      半个月过去,山洞里已是尸横遍地。砺刃营的人进山洞去,带出了三个孩子,一个是有着深碧色眸子的十五岁混血少年,一个是八岁的顾垠,还有便一个是同他讲过话的十岁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因为身份敏感,一出来便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而混血少年和顾垠被带到了楼主面前。
      混血少年被赐拂叶剑,因那双深碧的眸子而得名流青。
      看向顾垠时,楼主道:“抬起头来。”
      顾垠微微仰头,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依然保持自信的微笑。
      “竟是个盲童……一个盲童竟然能活下来。”楼主低头打量了一番顾垠,忽而大声地笑起来,“看看,连一个盲童都能活到最后!”
      座下皆是鸦雀无声。楼主又思忖片刻,双手一击,说道:“昨日种种如同昨日死,往后,你便叫漆昼吧。”
      顾垠跪下谢恩。
      “这孩子的眼睛,可治得好?”楼主又看向一侧的四名使者。
      “回楼主,漆昼的失明乃人为造成,恢复的希望很大。”青空使者往前跨出一步。这声音冰冷,不带一点儿感情,连与他朝夕相伴数月的顾垠都没有听出说话的人是萧迟。
      楼主道:“好,务必给我治好漆昼。”
      而顾垠此时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漆昼”,忽而轻轻地笑了笑。他想,只要萧迟还在,纵使此刻眼前的世界被黑暗吞噬,脚下的路依然光明,自己的人生依然永无黑夜。

      顾垠和流青都被安排到了浮欢阁。阁主特意给了顾垠一座独立的院落,其实就是一座有院子的小屋,顾垠却觉得不用睡大通铺就已经很满足了。萧迟坚持每日都来看他,给他讲弑天楼的种种,顾垠这样清闲着又过了数月。
       “阿垠,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为你拆除纱布,你的眼睛又可以看得见了。”萧迟推门进来。
      “是嘛?”顾垠开心起来,“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萧大哥!”
      萧迟沉默半晌,说道:“我即将启程去完成一次重要的任务。你恐怕要过很久才能看见我了。”
      “这样啊……”顾垠有些惋惜道。
      “阿垠,作为弑天楼的弟子,我希望你能明白,不管经历任何事,成长永远比输赢重要;面临抉择时,良知永远比对错重要。心在哪里,命就在哪里,心是什么,命就是什么。今后我不在你身边,有些话你要好好记住:
      “第一,你要相信自己是一支箭。若要它坚韧,若要它锋利,若要它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磨砺他、拯救它的都只能是你自己。别人认为可不可能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可不可能。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事情难我们才不敢做,而是因为我们不敢做事情才难的。
      “第二,在这个地方,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谁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高手在一起,你自然会不同凡响;与庸人混在一起,你永远无法一鸣惊人。如果你想像雄鹰一样翱翔天空,那你就要和雄鹰一起飞翔。
      “第三,你要学会以德报怨——心中无敌,方能无敌于天下。把朋友变成敌人是愚蠢,把敌人化为朋友是智慧。”
      萧迟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动听,只是此次一别,不知顾垠何时才能再听得见。
      噢,往后我们也该改口了,称之为弑天楼的——弟子漆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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