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顾家孙少 ...

  •   一个午觉睡得满足得很。顾垠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立即有丫鬟上前伺候。
      “竟然睡了这么久……”他打开窗子瞅了瞅,发现天色已将近傍晚,“我爹和叔叔们已经到王大人府上赴宴去了吧?”
      “是,”丫鬟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道,“不过老爷和大孙少都没去,说是要在家好好休息呢。”
      顾垠来顾府也有数日了,时常听下人提起自己那尚未谋面的爷爷和大哥,似乎是身子不大好,现在顾府上下都围着这两人打转。顾垠初来乍到,在府中并无相熟的人,父亲的意思是让顾垠先熟悉熟悉垠州的环境,也没有要他做些什么。他一个人整日里闲着,无非在府里四处瞎转悠,若是上了街也是一堆人毕恭毕敬地跟在自己后头,再热闹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没意思。一个人实在无聊得慌。
      “我出去转悠转悠。就在府里,你不用跟来了。”顾垠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走出房间。
      外头刚下过雨,他没怎么注意,几步踩下去便湿了鞋袜。觉得回去换太过麻烦,索性甩掉了鞋。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赤脚走着,脚底也着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他胡思乱想着,心里竟莫名地有点乱起来。前尘茫茫,他不知道自己走的,究竟是一条什么路。
      顾垠的母亲林玉卿是南方望族的大小姐。顾清之当年南下谈生意时与她一见钟情。然而清辉里的情意绵绵终究抵不过时间,生意谈成,商人的步伐便从此远去。她含辛茹苦,独自抚养了顾垠八个春秋。被逼迫着改嫁的前一晚,她终于下决心让顾垠去垠州寻找他的父亲——她的确是身不由己,但也不能从此委屈了孩子。她亲自为顾垠整理行装准备干粮,还雇了数名刀客护他上路。
      在顾垠临走前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垠州的顾清之。顾垠一直很好奇,论容貌,论才情,母亲都出众得很,到底怎样的男人让她这样死心塌地?顾垠也一直不明白,一个男人而已,值得母亲这样为之付出吗?所以在踏进顾府大门的那一刻,顾垠全身的血几乎都沸腾起来了——就要见到那个男人了!那个该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然而,在管家禀告诸事之后,那个一身锦服的男人只淡淡地扫了顾垠一眼,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对管家道:“秦叔,你安排好一切便是,我近日忙得很。”便拂袖而去。
      顾垠脸色瞬间苍白,紧紧抿唇。
      管家察觉了顾垠的异样,问:“二孙少这是怎了?”
      “困倦罢了。”顾垠的手指几度收紧又放开。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不管怎样,这个男人至少认了自己。而他不知道的是,顾家的大少夫人正在不远处冷冷盯着自己。顾清之原本想走过来摸摸儿子的头,余光不经意地便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终究只能予以顾垠淡然的回应。
      随后顾垠被管家带往住处。路上的丫鬟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地唤上一声:“二孙少好。”
      顾垠默默感慨,消息挺灵通啊。
      起初他以为府中的下人都是表面上恭敬其实看不起自己的,毕竟以往林家的下人都爱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不多久便发现顾府的下人却并非如此,他们的确尊敬自己,但都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自己——或许那尚且不能称之为怜惜,而是怜悯。

      “呀,”有丫鬟经过长廊,一眼便瞧见他赤着的双足,不自觉地低呼了一声,“二孙少,您怎不懂得爱惜自己,地太凉您可千万要当心,别冻着了,您在乡下地儿学来的那些不好的习性可是真要改一改了。”
      顾垠没吭声,任人领了回去。
      洗净了脚穿了鞋袜后,他四处溜达着便来到了花园。花园里有棵大桃树,据说在顾府最初建造起来的时候就种下的,可惜结出的桃子又酸又涩,仅供观赏也无需修剪,枝干便得以肆意伸展开来。这个时节桃花开得正艳,好似仙境云霞,由于刚下过雨,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折射着炫目的光彩,算是顾府中最明亮的景致了。
      顾垠站在桃树下,花瓣无声地落了一怀。他想,没有雨的温婉,垠州怎么会娇媚得起来?哪里的烟雨,能像垠州的这般温柔地收容自己那颗漂泊的心?顾垠觉得是雨唤醒了垠州。他突然有些喜欢这个陌生的家了。
      站定了还没一会儿,树上一处花枝摇曳起来,繁花处突然钻出一个白衣的孩子,从树上跳了下来。
      “你就是阿垠吧。”对方声音清凉。
      顾垠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看花瓣落在那人的发际,那人的肩头,只觉得对方满衣襟都是染了香的。
      “你应该就是阿垠吧?”那孩子见顾垠站着不动,又试探地问了一遍。
      “呃,我是顾垠没错。”顾垠终于回过神来,“你是谁?”
      “嘿,我就知道是你!我是顾冷呀。也都怪爹非说什么我要先安心养病,害得你来了这么多天我都一直没机会见着你,何况我要养什么病呀?”顾冷皱了眉一脸哀怨,“他才有病呢!”少年瞬间又舒展了眉朝顾垠道,“若我没打听错的话,阿垠比我小了两岁,说起来还得唤我哥呢。”
      “哥哥!”顾垠闻言连忙喊了一声。
      顾冷眯眼好看地笑了。
      “哥哥,”顾垠觉得心中欢喜,便多唤了几声,“哥哥”。
      不远处,管家经过花园,瞥见顾家家主正躲在假山后,他走过去,识趣地压低了声音,问朝桃树处观望的顾天晗道:“老爷,您怎在这儿?外头风冷,您快进屋。”
      “老秦啊,”顾天晗没有回答管家的话,目光依然落在不远处,“你说顾垠这声声‘哥哥’,到底能唤上多久?”
      “老奴不明白老爷的意思。”
      “颜岚她不会让顾垠这个孩子好过的。”顾天晗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紧蹙,“这有限的几日里,我们还是尽量对这孩子好些吧。”

      正如顾老爷子所预料的,顾垠这一声声“哥哥”并没有机会喊多久。
      恶事接踵而来。
      顾家同辈子孙一道去放纸鸢,大孙少的纸鸢断线,儿孙少自告奋勇入树林捡拾,不料被歹人绑入顾家废弃仓库,险遭火焚,幸被附近农民发现并搭救。官府承诺彻查此事,然而始终未果。
      长襄颜家送来御赐的北饶山参两支给顾家大少夫人补身子,不料被人掉包,后出现在顾家二孙少的膳食中,顾家大少夫人大怒,欲重惩二孙少并将其逐出家门,二孙少发病恰好躲过一劫。
      大少夫人生辰之日,数名歹徒于夜里潜入顾府,顾家大孙少被袭失明,二孙少被绑失踪,芳甸、风荷两名丫鬟不幸遇害。歹徒作案动机不明、手段离奇,且现场没有遗留任何蛛丝马迹,堪称完美。巡抚亲自下访调查,只初步得知凶手为武林人士。原本推测歹徒为窃贼但并无重要财产损失,又猜测为竞争商家报复但此猜测迅速被否决。最后此案件只能下定义为不明武林人士发酒疯导致的悲剧。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顾垠。除了不谙世事尚且年幼天真的顾冷,顾家上下都心知肚明。
      在顾老爷子请来的名医的精心治疗下,顾冷的眼睛很快便痊愈了。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失踪的顾垠,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这日顾冷去找父亲打听顾垠的消息,经过花园时听见有人在交谈,隔着墙他辨认出是爷爷和秦叔的声音。他本是无心,然而字句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他的步子就再迈不出去了。
      “老秦,我打算去宣州待一段时间,你给我安排安排吧,后天便出发。”顾天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等颜岚收手后我再回来。”
      “老爷,您这又是何必!”管家有些吃惊,“您是一家之主,大可逐大少夫人出顾家。何况大少爷他并非您所亲生……”
      “老秦,清之他到底也是顾家的血脉,我怎忍心伤了他的心。颜岚毕竟是将门之女,娇纵惯了,在外人看来清之娶了她是他的福气,何况她如今怀有身孕。颜家可不是好惹的,若她再闹出什么事来,顾家的脸面要往哪搁?”
      顾冷心跳猛地加快,他死死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要听下去,直奔父亲书房。
      “爹,阿垠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顾冷扶着门框,喘了一会儿粗气后问道。
      “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要过一个月,也许还要过五年十年……也许,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顾清之背过身快速地揩了揩眼角的泪痕,“爹希望他好好地活着,但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爹,听说阿垠的失踪和我娘有关,可是真的?”顾冷想起了爷爷与秦叔的那番对话,犹豫了片刻后问父亲道。他心里挣扎着忍不住想逃避这个事实,于是反而期待父亲厉声呵斥“哪里听来的!”,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善意的安慰与欺骗。
      然而顾清之叹了口气,如实道:“不错。”
      “这是为何!”顾冷惊叫起来。残存的自我安慰与自欺欺人瞬间被现实打击得支离破碎。
      “冷儿,我原本觉得你还小,有些话不适合和你说,然而你既然问起,我又不想欺骗你。”顾清之字字句句如利刃般绞着顾冷的心,“你娘以前身子并不好,调理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才得到你这么个儿子,自然宝贝得紧,希望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留给你,但顾垠的出现无非对她造成了威胁……”
      顾冷如遭雷击,他再没有听进父亲后面说了什么,脑海里浮现出某日他问顾天晗:“爷爷,为何叔叔们有那么多孩子,我爹却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没有兄弟姐妹,孤零零的好生寂寞。”
      那时候顾天晗答道:“你爹只娶了你娘一个女人,而你娘身子又不大好,你自然没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啦。”
      顾冷天真道:“那为何我爹爹不多娶几个姨娘?”
      “你姥爷家几代都是将军,你娘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心高气傲的,哪里能容忍你爹娶别的女人?”顾天晗捏了捏顾冷的脸,半开玩笑道,“说起来也怪了,你娘出身这么显赫,天底下的宝贝要什么没有,偏偏在意这点名分。”
      现在想来,顾垠来到顾家后发生的一切竟都是必然。顾垠纯净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他唤自己“哥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顾冷有些恍惚了。
      回房的路上,小丫鬟们在叽叽喳喳地抱怨些什么。
      “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就倒霉,摊上这么个主儿,芳甸和风荷那样尽心尽力地为少夫人做事,最后却死得这么冤。”
      顾冷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衣服不自觉地被攥得发皱,然而最终却只能沮丧地松了手指,选择默不作声地绕路离开。
      “冷儿,爷爷我后天便要走了,去宣州。”吃晚饭时,顾天晗顺口提起此事,“老秦已经帮我备好马车了。”
      “哦。”顾冷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汤匙。
      “这么快?”一边的顾清之倒是吃了一惊,“之前都没有听您提起过。”
      “淮之他们不是在宣州么,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们了,也不知熙和的病好些了没有。我想去看看他们,顺便趁自己还走得动的时候多见识见识我大宁的名山大川。”
      “您身子刚好,舟车劳顿的,得多带些人服侍着。”顾清之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顾冷,心里有些纳闷:顾冷向来最喜欢他爷爷的,怎么得知爷爷要走却这般无所谓?
      之后众人又挽留了一番叮嘱了一番,唯独顾冷始终默不作声,一个人扒着饭。

      从此顾家二孙少仿佛在人间蒸发了。对这个无辜的孩子,顾家上下仿佛约定了一样都缄口不提。顾冷起初还闹着要找妹妹,不久大少夫人为他生了一个妹妹,他安分多了,再没有提起顾垠,似乎是将他淡忘了。
      顾家又恢复了安宁。顾家二孙少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上出现过。当年服侍过顾垠的小丫鬟还是那么笨手笨脚的,然而每次被责骂时她还是会格外怀念二孙少那双纯净的眸子。可惜顾家已经没有二孙少了,只有一个二孙小姐,小小年纪便刁钻古怪极了——简直和她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冷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优秀。然而没有人敢相信那个乖巧懂事的大孙少,许多年后竟然废了自己的母亲。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阿垠,”那个时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岚,眼中陡然掠过一种说不出的惊悚,一字一句道,“也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恨你。”
      那个时候,颜岚咬牙切齿地盯着儿子老墨一样的眸子,然而盯了许久竟然都看不见底,这才猛然发现,儿子的眸子不知从何时起竟变得如同深渊,冰冷黑暗,完全不似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那样的眼睛让她几乎窒息。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认得儿子了。
      或者说,那个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得知她伤害顾垠的那一瞬间起,于她就已经是陌生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