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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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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他的过客,而他却是我的一生。”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感伤的时候,故事便戛然而止,只剩下这么一句话在脑海中飘荡。
下雪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一定是一片雪白的吧,岛村说雪国很美,而我只觉得冷。无边的雪,只余空寂,说话时总能哈出白气来。人多的时候也不觉得吵闹,只是一片的安静。
不管是驹子还是岛村,都将他们之间的感情,看的太清。
驹子无疑是美的,她有雪一般干净白皙的身体和火一般热情淳厚的性情,娇艳动人,热爱生活。岛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一名旅馆的女侍,而等他再次来的时候,她却已经因生活所迫成了一名五等艺妓了,但对岛村的爱慕仍旧一如既往的浓烈与炽焰。纵然她明知道岛村不会回馈给她同样的爱恋。时间近乎停止,在驹子遇见岛村的那一刻,她生命中剩余的时间也只是在不断地自我伤害中保持着这种无望的感情。她未必不是骄傲矜持的,她也曾经有过优渥的生活,直桐木的柜子,华美精致的针线盒,她还努力地弹了极好的三弦琴。她在梦幻和现实中挣扎,她努力地想要岛村爱她,哪怕知道他有妻子,哪怕一年只能来一次,她如此卑微的祈求着。
不过这对于岛村来说又算什么呢,他全部的记忆也只剩下手指上所留下的几许感触,甚至不记得她的面容。他如此懒散而又漫不经心的想着,还用他对西方舞蹈的感觉来臆想着玻璃上只有一只眼睛的叶子。
信仰虚无本身不是悲剧。这种人由灵魂左右,对世上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无动于衷,本应是天上的人。但是信仰虚无的人管不住自己的身子,让它跑到世上来撒野,这就麻烦了。
虚无的信仰本应是一种自觉选择的成熟的人生观。然而岛村却显然做不到这个地步。抛下家中妻小几次三番来乡下雪国泡马子,说明他还有七情六欲,远远没有达到灵肉统一甚或灵魂出窍的地步。岛村这种人,上不上下不下,时时处在虚幻和现实的矛盾中。每当看到驹子就服从了自己的□□,每当看到责任就托付给脑中的虚无。他是个聪明人,何尝看不透自己这伎俩?于是负罪感也就时时如毒蛇般突然露出头来咬噬着他的心,撕扯着自己,将他从虚构的梦幻般美丽的虚无中拉回到糟糕的现实。
现实告诉他,他对不起驹子。
驹子说过这样的话:“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像岛村这种人,从来不会明目张胆地追求一个女孩子,遇到意志坚强些的叶子,他就没辙,只能偷偷摸摸地看上几眼,暗自发一下感慨。驹子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和岛村的性格中似乎存在着互补性,是一个世界中的人。这样她才能倾心于“逢场作戏”的岛村。
他淡漠,他旁观。
叶子从楼上掉落下来,燃烧的木头打落在她的身上,脸上木木的,她终究随着她爱的人而去。而驹子呢,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叶子抱过来,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她终究失去了她的一切,家人,师傅,爱人,朋友,只剩下她那被称作是虚无的爱情。
而岛村呢,他“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倾泻了下来”。他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呢,再也不用为这种虚妄的爱情而烦恼,收拾行李之后,他依旧是那个四处行走的旅客。对于驹子而言,岛村是他的一生,而他却只是她的过客。
(二)
“行走于现实和虚幻之中。”
曾经一度怀疑,川端康成笔下的岛村是不是就是他自己。早期的川端康成,因对文坛现状不满,曾与横广利一等发起“新感觉运动”,试图以达达主义、表现主义等西方现代派手法创造一种全新的感觉世界,不重视日本文学传统,曾经“企图否定它,排除它。”就像岛村一样对传统日本的舞蹈的停滞状态以及自以为是的新尝试感到强烈的不满,而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而他们又是不一样的。但川端康成在中年后,越来越发现自己对“没有经历过西方式的的悲痛和苦恼,我在日本也没有见过西方式的虚无和颓废”。他开始向传统靠拢。而岛村收集有关西方舞蹈的书籍和图片,甚至煞费苦心地从外国搞来海报和节目单之类的东西,虽美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
我一度把岛村看做是川端康成早期世代迷茫的缩影,但他后期世代“高超的技巧”却是公认的,就比如他创作的《雪国》。他把西方现代派的某些创作手法和日本固有的文学传统结合起来,无论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还是情节结构方面,均能另辟蹊径。
《雪国》总是以个人官能感觉作为出发点,依靠直觉来把握事物的特点。这通常会让人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的个人感觉实在是太明显了。叶子的死是美的吗?僵直地掉落在满地脏水泥泞中,燃烧着的木头打在她的脸上……而在岛村的眼中呢,地上洁白的雪景,天上灿烂的银河,还有天地之间的火花飞舞,他甚至还觉得“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他莫名的感觉到悲哀,以上帝所赋予的词语。
《雪国》在总体上基本按照事物发展的时间顺序来写,在某些局部又通过岛村的自由联想展开故事和推动情节,从而适当地冲破了事物发展的时间顺序,形成内容上的一定跳跃。这种“意识流”的创作手法,总是能够轻易地把人们引到作者所要讲述的人物故事情节中。再加上川端康成继承了日本古典文学终是人物心理刻画的传统,巧妙运用自由联想这种独特的心理描写法,让人不知觉的带入人物的思想感情中,不会因为大量的“意识流”而感到枯燥。
川端康成总是能把现实和心理活动完美的结合起来,或许对于人来说,没有比在获得物质享受的同时得到心灵上的愉悦更让人幸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