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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夜明月珠泪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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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暑热难消之时,老太后总会呼喇喇带着一帮人住到园子里。园子里比宫里景儿好,人多也热闹,规矩更是少了不少。底下的人心里也都乐意去。
这是斯如和玉容第一次跟进园子,再沉稳的步子也夹杂着欢快。随隆裕皇后在宜芸馆里安置妥当了,玉容整了整衣容,瞅着斯如在旁边发愣,不由得笑了笑凑上来:“姐姐都成皇后跟前的红人了,还这样谨小慎微的。我看那些得脸的姑姑们一个个儿说话都透着股傲气,走路也端着架子,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穿了花盆底一样,好不威风!”斯如知道玉容成心闹她,抿嘴笑了:“可不敢胡说!让人听了不告你状,也得暗地里给你刀子吃。”两人打闹着倒也高兴,隆裕皇后这时候正陪着老太后,她们倒是寻了几天清净日子。
这天太阳不晒,还有几丝风,隆裕皇后召她们过去,说是想踢毽子。
斯如赶紧去了头饰,换了身素淡的褂子,拉着正在捯饬妆容打扮着的玉容走了。
到了皇后那边,正赶上皇后已经在踢毽子了,对着斯如和玉容说,“甭拘礼节了,咱几个来比比,看谁踢得多。”斯如和玉容口称是,心想着谁敢与皇后比肩呢。
几个人踢得正高兴着,太监通传瑜妃到了。
这个瑜妃是个如何的人物呢?其人美丽聪慧而富有心机,乃是前朝同治帝的妃嫔之一。老太后并不亲近自己儿子留下的女眷,除却慧妃与瑜妃。慧妃是因着曾经是老太后属意的皇后人选,一直受着优待;瑜妃在当时是个陪衬着的,现在受宠却是因着自己的聪明灵巧。
隆裕皇后停了动作,看着瑜妃,并不做声。瑜妃轻轻一笑,“皇后好大的兴致!这天儿日头毒,皇后倒也知道自己不为圣上所喜,倒也不怕了!现在老太后与圣上皆抱恙在身,你倒有闲情和这帮狗奴才们玩耍了!”
这一席话让斯如惊得不轻,心里暗忖即便这个瑜妃是同治帝的妃嫔,辈分上比隆裕高,但位分上总归只是个妃,隆裕正经是个皇后,是经由大清门入宫的,岂能由她这一个前朝落魄的妃嫔横加指谪!
斯如这么想着,见隆裕表面平心静气的,似乎是习惯了,也就没有出声,静静在旁候着。一旁的玉容到底是气盛,忿忿而言,“我们这帮狗奴才也知道尊皇后,可瑜主子好大的脸面!见了皇后娘娘也不请安,却在这儿...”斯如赶紧上去给玉容捂了嘴,拉着玉容给隆裕跪下:“玉容定是中了暑了脑子发昏,管不住嘴,这才出言唐突,皇后娘娘恕罪!”玉容正嘟嘟囔囔还想说,让斯如狠狠掐了下,这才住嘴了。
瑜妃在旁笑了,“什么人管教什么奴才。依我看你还真是没沾一点儿老太后的脾性。老太后手下的人哪一个不是出挑又规矩!偏巧你这里的野丫头贱骨头,合着宫里也找不到重样的!”
斯如听着心里也委屈着紧,却奇怪这个瑜妃步步相逼存心来生事,隆裕却面不改色,难道眼见着被这个瑜妃所欺凌么?!
隆裕淡淡的笑了笑,“暑天热。瑜妃姐姐也早回去安歇吧。我这边也好整顿整顿,一会儿该去看望老太后了。”
瑜妃冷哼,“你现在倒想起老太后了!刚刚看你玩的挺高兴!人都道你是老太后的亲侄女,我看真是错看你了!现在老太后凤体抱恙,皇上久病缠身,人人都祈求上苍庇佑,就你这个正宫娘娘还有心思和这帮下贱玩意儿们耍乐!我看你也不用去请安做那套把式了,你当老太后还爱看么!”末了拂袖而去,临了想了想,又回转身来,“其实我来不过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刚从老太后那边过来,她让我和你说,今天身子乏,着你别过去了。”
斯如偷眼看了看隆裕,却并不见太多表情。她就端着个皇后的样子,静静的转身进了内室。而后却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小太监过来,对着玉容说:“姑娘,对不住。你今天出言冲撞了主子,是要掌嘴的。”
斯如和玉容一惊,“我们是在为皇后....”
“为谁都不打紧,这宫里就这规矩,姑娘还是受罚吧,否则我们也难办啊。”
玉容满怀怨愤,想辩白什么,斯如拉了拉她衣襟。玉容想了想也作罢,左右开弓抡圆了给自己扇了二十几个嘴巴子,面色瞬时肿胀了起来。小太监也于心不忍,上来悄声跟她们俩说道:“姑娘以后还是自保为上,犯不着再为主子出气使了。这宫里都看着老太后说话,谁能在她老人家跟前说上话,那才顶事。言尽于此,二位珍重吧。”
斯如感激宫里能有个热心肠的人,赶忙道了谢,拉着玉容走了。
回到房里关上门,斯如上赶着给玉容找了药涂上,玉容也不作声,任斯如给自己涂涂抹抹着,只一直咬着唇泛着泪。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玉容才忿忿说:“上哪儿说理去!为了自个儿人出头还被自个儿的人着命说做错了,挨打了!还有人敢给她出头么!”斯如给她倒了杯茶,“可小心说话。现在不比你在家里。这宫里的主子,”斯如压低了声响,“短命的大有人在,何况我们这些伺候人的!”玉容冷哼一声,“我算是看清了。阖宫上下,皇后妃子都不好使。可惜我办事儿不利落,不能到老太后跟前随侍。这边儿说是后宫之主,说白了老太后根本就不上心,连圣上也是厌恶她。跟着她一个失了宠的好坏不分,待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说是这么说。可惜我们被指在这里侍奉着,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你宽宽心,只当这个事儿是个教训,认了便罢,别再生出些事了。”
“我能生出什么事儿?左右我只是个宫女,哪能和她们这些主子们生气!”
一整天,玉容面上都存着愠色,整个人如同荷花池里的水一般浑浊着,半点没有清朗的意思。晚上斯如弓着背睡着,觉得如今也算是步步堪惊了。想家,却不知从何想起,家已经是团氤氲的白影团子。宫里,人心凉薄无可依傍,日日只能数着头发丝慢慢熬。熬到或者华发早生之日,也便能出去了。
而当今,斯如入宫,才不到一年。此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宫里,也就只待了两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