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窗寒》顾思意

2、旧欢前事入颦眉

　　怎致如此？哼。斯如暗自冷笑。这宫里的人，千百年间，有几个能真正踏实的存活下来的呢！

　　那还是光绪帝末年的光景。斯如家算不得什么大户，衣食上也不至于像那些落了尘的蝼蚁，总还是能吃上饭。不过坏就坏在阿玛好赌，又爱票戏，三个哥哥旁的倒没学会，论起这吃喝用度上，无一例外的奢阔铺张，提笼架鸟，还当自己是过去的八旗子弟。这呼喇喇的十几口的大家子，女眷们缝缝补补洗洗浆浆，也赚不了几个钱，倒是老爷们们一个个的大方惯了，眼睁睁的看着个本就走下坡的家业日益萎靡，终于连饭菜上也不济了。

　　那阵子不太平，先不说义和团刚刚闹腾完，庚子年八国联军闹了那一回也是元气大伤，西太后和光绪帝相继病倒，偌大的帝国后继无人，洋人虎视眈眈。不过，天大的事儿也有上头顶着，自王公大臣至平头百姓五一例外都这么想。总有人出头的，自己操这份儿心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嫌事儿不堵心么！只见光景日益凋敝，可没见几个主事的犯了忧愁。横竖都是过，这世道，不饿死都什么都强。

　　那阵儿的光景，没几个愿往宫里去的。朝代总得更替，家家不说罢了，心里明镜似的。赶上家里有俩余钱的，都贿赂贿赂人，把闺女搁家里。谁都怕万一指不准再赶上个八国联军进来什么的，那宫里泱泱多少人，到了关头谁又能护得了谁！

　　可惜的是斯如没这个福分。家里有点余钱都给阿玛哥哥们去票戏赌钱了，额娘又过世的早，几个嫂嫂心地是好的，可也无余钱。就这么着，刚刚满十三的斯如进了宫，分在了钟粹宫当差。
　　那时候的斯如远不是现在的精明沉稳样子。窑姐每天结交的人颇多，见的人多了气度也便上来了。刚刚入宫的斯如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初入宫门看到四面的物件摆设气势磅礴，也使得打小在胡同里长大的斯如瑟缩畏惧着，又觉得新鲜。指引嬷嬷唤作书敏姑姑，算是宫里的老人了，明年满了二十五就能出宫。书敏姑姑看上去颇为端庄的样子，话不多，人倒是十分和气。

　　斯如跟进了一个偏殿，是个通间。虽不至富丽堂皇，倒也十分干净，就是斯如的住处了。还有几个是和斯如一起住的，也都是刚刚进宫的小丫头。不大，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大家初次见着，亲的不得了，互相问着，探寻从前有没有交集。书敏姑姑环视一圈，不急着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们。待叽叽喳喳的姑娘们渐渐静下来，才徐徐说道：“这宫里不比你们住的胡同，磨刀的缝补的买卖一样不缺。这边儿是宫里，别的买卖没有，掉脑袋的还真不缺。你们年纪小，许是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我不与你们为难。可今天你们给我记住了，这宫里最不喜欢的就是一样：话多。俗话说手不伤人口伤人。你们哪天真要被自己那条舌头给害了，姑姑我也无可奈何。”

　　这不急不缓的一席话使得姑娘们顿时没了声响。斯如身边的姑娘甚至开始掉眼泪。斯如叹了口气心想，出了嫁都比不得家里，自己家里那三个嫂子哪天不是吵吵嚷嚷的，保不齐哥哥们气不顺了还得拿着出顿气。这可是在皇宫里，大清虽说这国运衰微，也总是天子住的地方，哪能容得下我们放肆呢。

　　又是一番嘱托，书敏姑姑才离开。说是下午开始练习规矩。身边姑娘止住了啼哭，斯如不忍，把帕子递过去。姑娘抬脸，可把斯如看呆了！一双柳叶弯眉，杏眼里面星光点点，圆脸盘子，秀气的鼻子下面两片薄唇轻启，道了声谢。姑娘看着斯如呆呆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姐姐想什么呢，帕子我洗净了还你。我叫玉容，姐姐呢？”斯如这才定了神。“我叫四蓉。我们俩名儿还挺像呢。”

　　这算是斯如在宫里的第一个朋友。